——城市在脚下匍匐。
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俯瞰”,而是一种……肆意舒展于空荡之中的虚幻感知。
站在窗边,黎昀安静闭着眼,在外人看来,兴许就像是单纯在发呆一般。
事到如今,甚至无需再刻意去看,他便已“瞧”见了屋外远处小区进出处栅栏感应灯中,那些短暂明灭的电流痕迹,轻松自然得就如掌上观纹。
几百米外的电线杆上,两只麻雀为抢食而散发出的,更类似于稚子般的模糊“情绪波动”……
高楼上的房屋内,一对小夫妻压抑而激烈的絮絮叨叨争吵声中,那份越发尖锐明显的,关于房贷利率话题的深切焦虑之情……
厨房间的锅里煎鱼之时,水分混入其中,溅起大片“滋啦”的油响声,惊得那位显然称不上太熟练的阿姨猛然抄起了旁边铝皮大锅盖,当做快盾牌一样护在面前……
乃至于更远处,街道上车流间汇聚的成群意识,就好似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司机等待绿灯的焦躁;牵着孩子过马路,左顾右盼的老人那份谨慎心绪;长途大巴上乘客正拿着一只空塑料袋,忍耐晕车的恶心不适感……
这一刻,这些被惟一的观察者所察觉,却又主动将之“模糊”下去的喜怒哀乐,就像是褪色的颜料般,正混杂着四处泼洒开来。
无人过问。
不得不说,当作为主体的精神本质再度发生蜕变后,这种看似生物超能力的奇异效应,似乎也变得分外“灵动”了起来。
仅仅是他的一念所转,这如潮水般蔓延而出的无形波动便继续不断扩张了下去,百米,千米,万米,十万米……
目光悄然掠过城市轮廓,掠过街巷高楼间的人流,掠过大地,掠过长空……
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不经意间,黎昀甚至“看”到了自己以前上班的熟悉地方,有些眼熟的同事还在原本的工位上忙碌着,有些却已经同样失去了踪迹。
办公室里的那位杜姓经理,依旧正几分焦头烂额地盘算着如何向公司汇报上个月里,职工的差旅费用报销超额问题;
考勤表上的记录,也被划去了不少原有的人名信息;
电脑前一个以前被众同事叫做“贺哥”的中年男人,此刻内心已被名为“裁员通知单”的阴影所笼罩,焦虑得坐立不安……
“……我不能失业……贷款还没还完呢……今天再加个小时班赶赶进度,提前给客户报过去吧……”
碎碎念般的愁苦和烦躁,就如锅炉里的重压,只是一味反复增长,酝酿,殊不知何时便会真切的爆发而出。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不幸。
一时好奇,黎昀甚至尝试着将一丝极为微弱的精神力探入到了公司楼下,那个早已上了年纪,夜里更是时常一副醉醺醺模样的保安意识深处。
——一片几乎仅剩下了酒精和颓废感的泥沼。
仅仅是悄然拨动了一下其中有关于“尊严”的些许念头,无声无息,就像风吹过尘灰般的一点微小变化,那名正半靠在墙上,眯着眼打瞌睡的老保安便是猛的一个激灵,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虽然几秒之后,就又自然地垮了下去。
唯独那对分外浑浊的眸子里,突兀闪过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与惭愧。
……
“管理者,您如今的气色不错,但看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太好?”
主神的疑问多数时候都显得直来直往……又或许是因为作为理工出身,黎昀本身就更喜欢这种交流方式的缘故吧。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无形的目光,霎时间闻声回转而来,黎昀同样清楚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并未睁开眼,依旧沉默矗立在窗前,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年轻面孔。
伴着这短暂的“视线”凝聚,他周身间几乎已有隐约的放电现象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