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你是谁”这种问题,明显是多少有点逗笑了屋主。
“弗兰克,你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溜进了我的院子来,然后却反问我是谁,这合适吗?”
眼见着下方那个文雅青年甚至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是不知为何,就像隐约察觉到了那副看似土气的黑框眼镜后方,一头猛兽陡然间“睁”开了眼般的几分危险气息——
伴着股子难以理喻的不安之感陡然从心底窜起,名为弗兰克的白人对于危险的那份敏锐嗅觉,几乎令其本能地试图后退。
但多年来的专业素质和经验,让他还是及时克制住了自己这种“不恰当”的反应。
“真让人遗憾,我本来是只是想要来交个朋友。但看起来,您作为此地的东道主,似乎并不太欢迎我。”
“尤其黎先生的情报状况,似乎比我们预估的要广泛得多,也远远不是一个以往的‘普通人’应有的水平。”
面上依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弗兰克缓缓开口,伴着那份口音更加明显,或者说,开始不加掩饰了起来,“这让我更加好奇,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一个普通的本地人而已。”
黎昀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淡淡。
“倒是你,沃森先生,不远万里从自一个国家流浪到另一个国家,辗转了一个又一个雇主,明明通过‘特殊人才渠道’入境,也算是过上了安稳生活。如今又深夜里出来四处溜达,还特意来造访我这栋没什么意思的小楼——我倒是更好奇,你究竟是在逛什么呢?”
“就不必用你背后的那位许少来当托辞了,他也不过是你历来的诸多雇主之一罢了,甚至都远不是出手最为大方的那一个。”
“何况理论上来讲,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打工人’,也不太可能会愿意给老板深夜加班的。”
“除非那个老板……就是他本人。”
被质问者禁不住沉默了片刻。
夜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大,吹得屋顶的杂草剧烈摇摆,也掀起了他额前的几缕白发,露出了那对狼獾般的眼神。
“许先生的确只是个过于年轻的雇主。”
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而我今晚来,则是单纯出于个人的好奇心。”
“哦?好奇到事先调查过鄙人的个人信息吗,那确实是很有好奇心了。”
依旧平淡的语气,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几分戏谑。
“因为资料上另外那三个人里面,李继业和方亦舒都是精神方向强化,那位宁鱼小姐又是和方小姐呆在一块儿的,比较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到头来,就决定先来调查一下我这个‘软柿子’是吗?”
老实讲,黎昀此刻的眼神,也是称得上颇为玩味。
“从阿美利卡过来,曾经拿着法高卢的双份薪水,如今受雇于国内的雇主,却又是为俄邦挖人……弗兰克,你有时候难道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有些精神分裂吗?”
“就因为觉得相对于其它三个,唯独我是没什么牵挂的那种人,相对而言,比较容易挖墙脚对么……”
他浑不在意地摊了摊手,宛若一点真心实意的叹惋。
“可看看你自己,罗季翁·奥列戈维奇·希洛夫与艾洛蒂·沃森之子,继承了母亲姓氏的俄法混血,六十年来四方辗转,更易名讳,至今仍在大地上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瞧,谁才是那个真正无家可归的人呢?”
一番堪称揭人老底,杀人诛心的言论下来,可以清楚的看到,即便是屋顶那位专业素养不低的先生,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勃然变色的迹象,手掌也本能地试图探向腰间。
不是震动于“真相”,而是惊悚于对方对于这份真相如数家珍般的气度。
个人私密情报的进一步泄露,对于他们这些“专业人士”而言,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但他毕竟也是个“老江湖”,迅速压下了不该有的反应,只是深深打量了一眼这个看似嘴上毫无遮拦的年轻家伙。
“很好,黎先生,看来你知道的真的很多。”
对方身上的那种那份近乎于慵懒的平静,却依旧隐隐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弗兰克·沃森如今却并未找到合适的机会进攻亦或脱身。
尤其关键在于——他可不想赌一赌这个能够知道如此之多的青年,“事后究竟有没有办法威胁到自己”这种浅显问题。
准确的说,从对方主动透露出了这份包括自己的近期行动与规划在内,都“了如指掌”的态度后,他就很清楚自己已经落入被动,没法轻易逃离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能清理手尾,就注定受制于人!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下方的人影和周围环境,一边心中熟练地大致估算风向距离。
在这种近距离上,气流的影响很小,对于弗兰克这种拿了几十年枪的老手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多少失手的可能。
但面对着对方此刻甚至拿起手机,当面扫了眼新信息的行径,他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短短的动作之间,这位六十多岁的“专业”人士,已经细微观察了好几处特征,却越看越是感到不安。
——下面这个年轻家伙,整个人身体似乎都处于一种奇特的“松弛”状态,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完全放松,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程度上保持着警惕与准备。
这是一种弗兰克以往只在最顶级的那些同行身上见过的状态……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无懈可击。
尤其对方眼下立在庭院内,借助周围的植被和凉亭结构,以其身高及站位幅度而言,几乎恰好将绝大多数的要害都“缩”在了环境阴影之后,很难说是否故意如此,额外增加了枪口锁定的难度。
最为关键的是,某种微妙的直觉提醒着弗兰克,对方在轻易揭开了自己这位“客人”的底细,打乱了节奏的同时,似乎至始至终也没有真切表现出过紧张的反应。
老实说,这种堪称有恃无恐的可怕表现,在真正的博弈之中,对于牌桌上的“对家”而言,无疑是个非常危险的兆头。
他自然也还不敢贸然压上赌注!
再三观察,偏偏依旧未能捕捉到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