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家早茶店里上，桌边还放了杯早没了太多热气，半温不烫的豆浆，半笼包子配上一碟红油，偏偏这桌上唯一的食客却正微微闭着眼，没有急着下嘴。
厨房里的老板偶尔从那半面墙的窗口间抬头看过来，感觉像是个迫于无奈不得不起来“上早八”，实则还没太睡醒的大学生，尚在回笼打盹似的。
只是，旁边不断忙碌的老板具体怎么想的不重要，这位客人的思绪里，却是另一番动向。
“截至目前为止，已经通过网页直接或间接访问，纳入虚位个体超过三千五百万，横向对照关联性极低，单独个体对比吸收精神量效应不到正常用户的4%……”
此时此刻，伴着感知散发而出，在于单纯意识层面上，黎昀所能察觉到的是一张仿佛无边无际的“网络”。
与其说是蛛网般的一层层延展结构，倒不如说是一个规模超乎想象的单一“中枢”，伴着数之不尽的虚幻痕迹如长线般蔓延向四面八方，每一根线的尽头，都分明连系着一点淡淡的“光晕”……
而眼下，无数极为细微的“信号”，便正沿着这些线条一股脑儿的传了过来。
随意拨动了其中一根虚线，意志便察觉到了内里的那份感触。
——源自于一个坐在辆高度不太合理的破旧成人轮椅上，左腿间空荡荡了一截，正在眺望着远处街头上络绎不绝的行人，眼中满怀渴望，却又分外灰暗的黑人男孩。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同样是校车车祸，肯特他们几个的腿没有断？】
【为什么腿不能移植？】
【为什么……】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把我的腿还给我吧，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零花钱，还有箱子里的所有零食……】
断肢间时而传来的幻痛，反复折磨着这个不过刚十二三岁出头的黑孩子。
他分明已经差不多理解了“自己今后的人生都无法再独立站起来”这样的事实，可那份近乎绝望的心灰意冷之下，却又还保留了几分幻想，祈祷着，渴望着一点奇迹。
很可惜，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常理上而言，它几乎不可能会出现……
收回这一点虚幻的目光来，没有多余反应，黎昀只是静静眺望着这片虚幻的罗网。
事实上，这是属于那数千万曾经登录过主神官网，从而与之留下了一线干系的“访客”的痕迹，存乎一心之间的某种微妙映射。
单独的一二尚且无妨，但此刻的这份巨大规模之下，只稍稍放开几分心神，略一主动接触，便如山呼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其中的种种臆想，情绪，欲望，乃至于模糊肉体本能之下的几分反射，虽然还远远比不得那片“深海”中的痕迹般沉重凝结，称得上一句“冥顽不化”之态。
却更显得灵动轻浮，就如浪头间随生随灭的泡沫一般，难以探其万一。
用黎昀自己的话来讲，这就是“比标准意义上的屎山代码还要离谱的玩意儿”，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没人会愿意给这种东西留下更多接触的余地。
——经常查看别人思维的朋友都知道，看得太真切，最终能够在它人的心里所找到的，往往就只有一片地狱绘图罢了。
伴着一点“过滤”的主动念头落下，那些信号之中的具体讯息便随之模糊了下去。取而代之的，不再是那么真切的思想，而是一些更为原始，也更为根本的东西。
隐藏在种种情绪念头之下的那份模糊意象，就像是五颜六色的荧光，正沿着那虚幻中的条条长线肆意流淌，最终蒸腾起一点点细微光晕，飞向高处……
而同样的，回眸之下，黎昀也能看到这张网络之中的“自己”——一轮悄然盘踞于这万千痕迹之中，通体间都流淌着几分天青色，似是被漫天虚线如锁链般死死缠覆其内，但亦是同样把持着这张弥天大网的浑然“光晕”。
只一眼落去，细看之下，才能察觉到这一道青色光晕的奇异之处。
与周遭间那些长线尽头之处，一道道分外虚淡的“微光”不同，这道明华般的湛然青色，看似真个身陷囹圄一般，却又隐隐“高”于诸般痕迹，寂然沉浮其中，不受牵扯，不为所动。
就像一种本质上的差异，从更高的某种层面上，来俯瞰其余这些一经对比之下便显得分外“单薄”的点滴痕迹，故而无拘其内外，无分其宏微！
即便是彻底脱离这些痕迹之外，高悬于密网最上方，那一轮正在吸收这些自虚线间升腾而起的“光点”，纯然白色，熠熠朗照的“太阳”，与这青色光晕一经鉴对之下，反而亦显出了几分虚幻的迹象来。
现今时分，这份几无起伏的声音，便是自那颗虚幻的大星间而来——
“……预计相关中转消耗在抵达八千万至九千万数目间时可以初步平衡，但部分细节可能不符合初期预订规划。建议管理者届时根据实际负荷状况，进行二次意见调整……”
“当前的游客邀请已自群体抽取模式，进入放缓阶段，预计常态下每日随机纳入数百至数千不等。依照管理者指令，‘虚位’群体中抽取概率有一定优先提升……”
“……当前网络内存在一级主神用户约一百一十七万人，二级主神用户当前共计三十一人，其中有纳入特殊观察个……”
“客人，你的米粉来咯！……泡泡，别在这儿挡着，让开去旁边玩吧。”
一声敞亮的招呼，伴着一只热腾腾的大碗“咚”的声被放到了面前，震得旁边箸筒都是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