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午的第一堂课还有十几分钟，这教室里就已经是闹哄哄的了，中后排位置例行的基本被占满了，一群人正在“交换心得”，在老师就位开始收作业之前，笔耕不辍。
而前排则只有稀稀拉拉的少数人选择了坐在那里，并毫不意外地迎来了扑面而来的粉笔灰，以及众人注目的待遇。
——呵，大学卷狗！
本来正歪在倒数第一排的椅子上刷手机呢，王磊忽然就脸色一拉，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自家室友。
“哎，老吴，过来看看这个，有点意思啊。”
吴少游这会儿本来正困得就快趴下去了，被他一撞，也是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扭头就凑过来，义父随手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又干脆从自己耳朵上分了只耳机给他。
还没看完的视频被拉到原点，从头播放。
画面极为平稳，看起来似乎是从二楼高度处拍摄的，但能感觉到移动速度比较快，不时就有角度变化，还带着几分镜头缩放的痕迹，多半是从无人机的摄像效果拼接而成。
背景里是一条开阔的长街，不断平稳移动的镜头中，周围的高楼屋宅看着倒是现代样式，但从各种招牌路标和建筑上的日语文字细节来看，应该不是国内的取景，而是在东瀛那边拍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显有好多人此刻都正在疯狂尖叫着往前冲，包括从路旁楼体内冲下来的人群，甚至是衣衫不整地迅速汇入到了街头的人流之中，镜头也跟着不断移动！
里面甚至有个刚从路边的拉面店里跳出来的师傅，头上还缠着条白巾，胳膊上也是一手的面粉痕迹，估计是方才正在团面之类的。
但此刻也是再顾不得那么多，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自家的店铺，他就急忙抱起路边上一个半大孩子，用力护在怀里，同样急切的蛮横挤插入到了人群里……
当扫过这些如泥石流般竭力奔跑起来的人群时，可以感受得到，那一张张脸上全是货真价实的惊恐，叫喊声，哭声，乃至于某种沉重如闷雷般的轰响混杂在一起，透过王磊这套劣质耳机传出来，直刺得人耳膜不舒服。
“妈耶，什么情况？”
那股睡意当场就被屏幕里的景象跟辆迎面而来的大运一样，一头撞了个粉碎，立时就清醒了过来，吴少游这会儿甚至眼睛都看直了，“这是出事了吧？这明摆着是出事了吧？”
街道地上一个分明刚刚不慎倒下去的人影，几乎下一瞬就遭到了无数条腿脚的疯狂踩踏，短短几秒间，就再看不见多少影子了。
此时此刻，敢于阻挡在这条“洪流”道路前方的，明摆着都会被无情冲垮！
没有人开车，也没有人骑车，连街边染着花色毛的不良此刻也是老老实实地抛开了自己停在角上的爱骑，任由那台背后还插着荧光小旗，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重型摩托留在原地，如同猛虎下山般翻过围栏，同样从人行道上和旁人们挤压着往前奔逃！
——那种生命在面对威胁，急促恐慌之下的焦躁疯狂，慌不择路，是艺人群演所绝对无法臻至的层次。
是以他们压根儿就没怎么往“演戏”这个方面去想。
“卧槽，磊子……这里面是地震了？火灾？还是什么大制作的cg？”吴少游随口问了一句，但随即又立刻自己摇摇头，否定了这一点猜想。
毕竟地震的话，不应该会让人如此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火灾的话，影响范围也不该这么宽广啊？
“要我看啊，恐怖袭击还差不多。”
室友的这句判断，听起来倒是比他要精准得多。
镜头扫过，短暂地对准了路边一家首饰店，透过破碎的玻璃橱窗，让人能够明显看到，里面的货架已经被掀倒了，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浑身大半是灰的高个子工人，正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的那些碎玻璃间艰难爬出来。
伴着他起身这动作，身上的碎渣都噼里啪啦纷纷往下掉，尤其那胳膊上已经被划开一条显眼的长口子，痛得人龇牙咧嘴的。
血色汩汩地往外渗，浸透了衣衫，甚至肉眼可见的顺着那手肘一直滴到了地上。
看得吴少游当场就下意识地脖子缩了一下。
“的确不像合成的，至少不该是演的，要说实拍还可能。”倒是自家室友指着屏幕，脸色同样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果断给出了个说法，“你看他疼得那个抽抽劲儿，还有这脸色，瞬间就白了……这踏马谁能演得出来？”
“别人蜀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大师表演都还得配面具衣袍呢！这人有什么，没活儿硬演是吧？”
看反应，他明显先前也还没有看到这个进度位置来。
但不得不说，眼下这个视频也太过“真实”了，千人千面，每一个出现在镜头下的“角色”，每一点环境细节，都有着恰到好处的反应，那种复杂中参杂着惶恐的神态，那种各有差异的个人动作，那种豁出一切的肢体语言……
这怎么可能是被人为“制作”或者以“演技”鼓捣出来的东西？！？
视频之中，随着摄影角度的变化，两位“观众”甚至捕捉到了边角上一个拐弯时猝然摔倒的男人，直接是连膝盖处的裤腿都被这一下撕裂了开来，露出了下面蹭得鲜血淋漓的皮肉。
但幸运的是，他摔下去的那个靠边位置，恰好令他还有机会再站起来，而这看似严重的表层皮肉伤，也并不太过影响行动力。
……如果排除掉这男人的裤裆那里，颜色已经明显深下去了一块，以及脸上那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儿，看起来分外难堪的神色的话。
“好家伙，这是尿裤子了吧。”
嘴上这样讨论着，两人实质上却并没有多少嘲讽的意思。
毕竟看到这里，他们也能清楚感觉的到，这视频的“质感”完全不一样，没有常见的镜头语言，没有配乐，只有这种对于混乱人群的纯粹真实拍摄——一种为了生存而逃亡的处境。
当面对着灾难的时候，人类往往多少都会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同理心。
一双双匆忙跑过的腿，匆忙中掉在地上的鞋子，被舍弃的公文包，抛洒在街边的财务，走形的尖叫声，人潮中声嘶力竭的呼喊，大概是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却又旋即被嘈杂彻底淹没下去……
孩童和女性的哭泣声，某些时候甚至恰好靠近于“镜头”位置的逃亡者，那发红的脸色，粗重得吓人的喘息，隐约还能听到几分上下牙床碰撞的声响……一桩桩一件件，看得吴少游实在有些心跳加速。
真正的魔鬼，往往就隐藏在这样的细节之中。
——与其说是个“网络视频”，倒不如说是部“纪录片”。
但令人好奇的是，不知为何，明明在四处移动，镜头却始终没有转向这些人流真正奔来的那个方向，而是时刻在此刻狂奔的人流间逡巡移动。
一直到观众的目光，也终于渐渐品出了些味道来——这镜头，大体上似乎是在追着人流里一个不太起眼的年轻人在跑！
这个大多数时候都一直存在于镜头之中，只是被密集人流遮盖住了身形的年轻人，眼下明显正一边被这“洪流”不住裹挟着移动，一边还偶尔竭力回过头去瞥一眼。
那张脸上，衣服上尚且还带着些灰扑扑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上爬滚过来的，以及一种分外惊悚的复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