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乜浪罗撤逃之后,一名老者自称鸣沙县令,率全县投降,领着县人出城,跪在地上向宋军乞求活命。
鸣沙县,即中宁县在此时的称呼。
不过说是整个县城,但就赵旸看来实则就千人左右,且还是以老弱妇孺居多,青壮仅占其中一二成。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男子无论老幼皆剃着秃发,但却未佩戴党项人的大耳环,令赵旸稍感意外,不甚肯定地谓在旁的王德用道:“国公,这些……亦皆是党项人?”
王德用闻言笑道:“我猜,多半是铁勒浑部人或吐谷浑部人。……不过要说他们是党项人,其实也差不多。”
“为何?”
“这个嘛……”王德用小小卖了个关子,委婉提醒道:“为防野乜浪罗临走于城中纵火,小赵郎君不如先遣一军进城查看,确认无有险情。”
“也对。”赵旸当即醒悟,遂遣种谔率一营禁兵进城搜查。
见此,王德用便继续方才的话题向赵旸做出解释:“相传铁勒浑与吐谷浑二部,早在唐时便搬迁至此,后李继迁攻占灵州,这二部及其他许多部族,便归入党项,此后各族通婚,似铁勒浑、吐谷浑等各族后人,陆续亦与党项无异……”
“通婚?”赵旸眉头微皱,好似有些困惑。
而王德用仿佛是猜到了赵旸的困惑,轻笑道:“对,一面鼓励各族通婚,甚至是党项与汉人,但一面又推行秃发令、打压汉人,与其说他是要跟中原划清界限,跟我汉人划清界限,不如说是畏惧我大宋。”
“呵。”赵旸轻笑一声,对王德用的说法不置褒贬。
“至于这鸣沙县……相传我大宋初立时,宋夏征战不断,鸣沙县一度遭废……当年我随真宗及家父征讨西夏时,就曾听说西夏正于这一带修城,就是不知是否是昔日鸣沙县的旧址……”
王德用一脸唏嘘感叹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土城,旋即又转头看向东面。
鸣沙县以东,乃是一片广袤的旱海,或者说它位于这整片广袤旱海的边缘,韦州一带,以及西夏东北部一大片区域,皆笼罩其中,后世称之为毛乌素沙漠。
不过说是沙漠,此时更多还是旱地,即极度干旱、遍布沙碛的荒漠,这种环境不宜耕种,但也并非完全不毛之地,也能长出一些杂草来,凑合也能放牧牛羊,尽管如此一来愈发加剧了土壤的沙化。
“国公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么?”赵旸随口问道。
王德用摇头道:“不,走的是环州,即安俊、张揆他们那一路……好处是可以绕过这边以及韦州,直抵盐州一带,但我跟你说,那路比这还糟糕,明明目视并不远的距离,蜿蜿蜒蜒绕一大圈,还要防着塬土坍塌摔落下去……”
赵旸笑着连连点头,毕竟他也去过环州,大致也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就在二者谈聊之际,种谔麾下都头吴勇策马来到二人跟前,抱拳禀道:“禀小赵郎君,禀国公,种指挥已率我等在城内搜过一遍,暂未发现埋伏人马,此外,城内果然有多处纵火迹象,然皆已被扑灭。”
“是他们?”赵旸瞥了眼跪在城外的那近千老弱妇孺,心中略显意外,但仔细想想却又感觉并不意外。
此时吴勇又补了一句:“哦,还有一事,城内有不少水缸及众多碗盆等,多被砸毁……”
赵旸听得一愣,旋即摇头道:“这个野乜浪罗,当真是不做人啊……纵火加断水,对自己人也这么狠么?”
王德用冷笑道:“或许在他眼里,铁勒浑也好,吐谷浑也罢,说到底都不算真正的党项人。……得亏他这次走的匆忙,否则怕不是要毁尽可毁之物,留下这一城的累赘拖延我军。”
说话间,他嫌弃地瞥了眼城外那近千老幼妇孺,可见他也确实将这些人视为累赘与麻烦。
赵旸笑了笑,旋即命人将鸣沙县县令唤到跟前。
那是一名目测六旬左右的老者,观其衣着服饰与其说偏向中原不如说是偏向唐代或者西夏,还留有西夏党项人那种秃发。
只见这老头一到赵旸与王德用坐骑前便再次跪倒叩拜,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大致是乞求活命之类的话,赵旸听得也不是很清楚。
“收声!”王德用暴喝一声,惊得那老头当即闭口不言。
此时王德用才指着赵旸对那老头道:“这位是我大宋军队的主帅,我大宋的高官,枢密承旨……枢密承旨都不知?都统军,都统军总知道吧?差不多就是你西夏某某军司的都统军。”
期间他不忘向赵旸解释一句:都统军,即西夏左右两厢十二监军司的主将官职。
“国公深藏不露啊……”赵旸大为惊讶,既惊讶于王德用知晓西夏的官职,又惊讶于王德用方才说话的口音,主要是一些俚语,更偏向于陕西及西夏这块。
王德用听罢笑叹一口气道:“都是当年学的,这么多年下来,好歹还记得些……”
几十年学的东西,如今还记得,若非心有执念,想来也不会有其他原因。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所认识的这位鲁国公王德用,目前身体还算健康,应当可以全程参与西夏攻略,不复遗憾。
想到这,赵旸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西夏亦有设枢密?”
王德用显然也不愿多提,笑道:“西夏官制亦多效仿中原,州设刺史,县设县令,然多以当地酋长充之……这老头,多半是个小族酋长。”
赵旸恍然,点点头后正色那老头道:“我问,你答,可明了?”
那老头点点头,用夹杂着畏惧与惊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赵旸。
“城内的火是你等扑灭的?”
“……是。”
“可是野乜浪罗叫人放的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