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相公觉得这事不合适？”
“确实不甚稳妥。”范仲淹摇头轻叹，直言不讳地说出心中想法。
说实话，也就是老范如今年纪大了，且经历过“庆历改革失败”的起落，兼之赵旸还是他恩人，故说话较为婉转，相较之下，二十年前的明道年间，仁宗于皇太后刘娥驾崩后便要废郭皇后，那时正值壮年的老范可是直言不讳地上谏，“皇后不可废，宜早息此议，不可使之传于外也。”
可谓是相当直接。
当然了，那时年仅二十出头的仁宗也是年轻气盛，兼之又得到与郭皇后有隙的吕夷简等人相助，最终还是废了郭皇后。
考虑到当时仁宗不过是才刚刚亲政，威望不足以震慑群臣，若非有吕夷简等人随声附和、推波助澜，范仲淹其实有很大概率能压住这事，迫使仁宗收回成命。
可如今老范就没这能力了，一来仁宗已亲政二十年，威望甚深，兼之又有赵旸这位“权臣”出面，在范仲淹眼里，这位小赵郎君在朝的地位与能量，分毫不亚于当年的吕夷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想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先来拜访赵旸，希望劝说赵旸改变此想法，故他下差之后连家都没回，带着长子范存祐直奔赵旸这边来了。
就当二人谈论此事之际，鲍荣又进书房禀报：“郎君，包公前来拜访。”
“包老头？”赵旸听得一愣，但随即看了眼范仲淹后便立马反应过来，猜到包拯恐怕多半也是为此而来，摇摇头故作叹息，谓范仲淹道：“多半是范相公帮手到了。”
范仲淹哑然失笑，见赵旸有意起身相迎，他亦站起身来，准备一同去迎包拯。
当他们再度来到宅前时，就见包拯正站在门前，微皱眉头打量着范仲淹父子来时所乘坐的那辆马车，多半是在猜测这辆马车的主人。
直至赵旸领着范仲淹父子迎到宅外，包拯顿时恍然，拱手笑道：“原来是范相公……”
赵旸瞅了瞅四下，见包拯身旁并未跟着其子包繶，心下便猜到这包老头也是下差后直奔他宅邸而来，多半连家都没回，自然碰不到其在技术司当差的儿子包繶，否则以包繶的孝顺，哪怕他不赞同自家老爹掺和这事，也得陪同而来，极力避免自家老爹再跟赵旸起冲突。
一番寒暄后，赵旸又将范仲淹、包拯几人请到书房，命王中正叫人重新奉上茶水。
期间，范仲淹跟包拯稍微聊了几句有关马政的事：“听说包公前一阵子巡视洛阳监与河南监牧使司，又裁撤了不少官员……”
“哎，一塌糊涂。”包拯愤懑且无奈地简单讲述他之前视察洛阳监的情形，其描述的情形，与当初他与赵旸所视察的淇水监、大名监等大差不差，皆是各处贪污、渎职与腐败，气得包拯当场就裁撤了一批官员与官吏。
事实上以包拯当前群牧副使的职差，其实并没有权限在没有官家与朝廷认同的情况下擅自裁换官员，但考虑到仁宗此前命包拯全权处理之事，这事倒也不算越权，顶多只能说这老头气性重。
当然，包老头事后亦叫元随整理了一份裁换官员的名单，上报朝廷，作为参知政事的范仲淹也是抽暇瞅了眼抄录的名单，这才知道包拯之前去了一趟河南，否则别看他俩近期都在汴京，然各自都有忙碌的事务，实际也碰不到几回面。
简单询问了一下马政的情况，又以“积弊许久”劝包拯收了收气性，范仲淹这才试探其这位多年同僚今日的来意：“包公今日来见小赵郎君，莫非也是听说了什么传言？”
“正是。”包拯点点头，转头看向赵旸，当即就责怪道：“这等事你也敢掺和？且还敢牵头？你这是要做谄媚逢迎的佞臣么？”
可能是见此刻在书房内的都不算外人，老头说话也直接。
赵旸闻言哂笑道：“这问都不问，就直接指认我？”
包拯冷哼道：“二后并立……这话除了你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子，朝中谁敢提？谁会提？”
也是，迄今为止，一君一后的固有思维深入人心，一般人不能说肯定想不到，但绝对不敢提。
包括仁宗，哪怕有这个心思，也会因为种种顾忌而不敢轻易提出，包拯想来想去，觉得也就只有赵旸这小子才敢毫无顾忌地提出这话。
“莫要狡辩，这话肯定是率先说出口，你就是那罪魁祸首！”一拍扶手，包拯瞪着眼睛指认“首犯”。
赵旸瞧着包拯的架势忍俊不禁，抚掌笑道：“包公不愧明察秋毫……”
受后世许多戏文戏剧的影响，包拯在赵旸心中的刻板印象，便是作为开封府尹，被人喊做包青天的形象，但事实上，这会儿包拯还没当过开封府尹，原本历史中要等到嘉佑元年（1056）十二月，才被召任权知开封府事，随即在职仅一年半，便升为右谏议大夫，权任御史中丞。
故后世戏文中包拯那些审案的故事，其实大多都是杜撰。
“你还笑？”包拯板着脸斥道：“你当真明白这事影响有多大么，就敢牵头？”
“好好，不笑不笑。”赵旸轻笑摇头，将脑海中有关“包青天”的刻板印象抛之脑后，随即对包拯道：“这话确实是率先说出，我承认，但老头你指认我牵头……”
包拯闻言冷笑道：“官家可授意你……咳，你明白老夫意思吧？”
“噢，这就叫牵头啊……”赵旸恍然，随即好奇问道：“老头，你咋猜到是我？”
包拯闻言翻了翻白眼，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虽说如今朝中官家的喉舌其实不少，高若讷、王贽等都算，但就“二后并立”这事而言，王贽敢提么？
高若讷那奸臣倒是敢提，但那也是仗着与眼前这位小赵郎君的关系——那官家还不如直接将这事交给赵旸。
在旁的范仲淹好笑地看了眼颇有几分气呼呼的包拯，旋即发自肺腑地劝赵旸道：“小赵郎君，既此事已说开，那我索性也不遮掩……这事，不合适。”
一旁的包拯虽未开口，但观其严肃的神情，显然也是赞同范仲淹的观点。
赵旸听罢思忖片刻，随即哂笑道：“那就掰持掰持……”
说着，他瞧了瞧范仲淹与包拯，又笑着补充道：“我事先申明啊，我对两位是很敬重的，不愿冒犯，但……我也有自身看待事务的观点与立场，若两位明公无法说服我，那这事……”
“我明白。”范仲淹含笑点头，显然是对赵旸这番话很是受用。
同时，心中既有赞许也有无奈：赞许是因为觉得赵旸有自身主见，绝非从众逐流之辈；无奈则是因为，要说服这位小郎君，当真不易。
从旁，包拯亦带着几分受用的笑容点头道：“好，那就掰持掰持。”
话罢，范仲淹与包拯对视一眼，旋即范仲淹率先开口，神情严肃道：“首先，此事并无先例……”
“驳回。”赵旸同样神情严肃地打断：“世事并非无先例便不可行，这条不足以为凭据。”
这小子……
范仲淹面上一僵，在无奈摇头后又继续道：“其次，事关官家颜面、朝廷颜面……”
“驳回。”赵旸再次打断：“缘由是夸大事实。……官家此次又非废后，不过是想给张贵妃一个皇后的名分，何损官家与朝廷颜面？若此事算有损官家及朝廷颜面，那张贵妃之前多有僭越之举，行皇后规格，官家与朝廷的颜面恐怕早已丢尽……”
“你……”包拯气道：“你也知道张贵妃有僭越之举啊？那你身为台谏，不行劝谏？”
赵旸摊摊手，挑挑眉道：“朝中众所周知，我这台谏从不劾人，纯粹是为了跟那些要弹劾我的人当朝对骂才跟官家讨要得来……”
“你还得意上了？”包拯又好气又好笑：“说得难听你这就是渎职！尸位素餐！”
去弹劾我呗。
换一个人赵旸就这么回覆了，不过对于包拯，赵旸多少还是收着些，略过此事笑谓二人道：“总之，一个是名正言顺，一个是名不正言不顺，两位明公觉得哪边更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