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黄昏前后,仁宗于福宁殿赐宴赵旸与苏洵两家,曹皇后、张贵妃、苗淑仪及公主皆有受邀出席。
兴许是因为在仁宗跟前,亦或是因为受到过教训,这回公主并不敢再当面冒犯张贵妃,甚至连她初学的阴阳怪气也没敢尝试,尽管心中多半已将张贵妃骂个半死。
而张贵妃虽说也厌烦福康公主这个蠢丫头,但看在赵旸说情的份上,倒也懒得跟这丫头计较,更何况她如今的心神全在“二后并立”与“为官家诞下皇嗣”这两桩事上,因此倒也未曾像以往那般针对公主,在仁宗跟前说公主的不是。
一言蔽之,当晚的宴席,曹皇后、张贵妃、苗淑仪及公主,至少在表面上相处和谐,仿佛隐隐有几分家人的氛围,这让仁宗很是欢喜,尽管他也知道这份和谐与温馨背后,其实仍然存在诸多问题。
首当其冲便是这个“二后并立”,他就得想办法先说服曹皇后。
宴席过后,赵旸带着妻妾并义子折克行及苏洵一家离宫返回家中,而仁宗则久违地摆驾曹皇后所居的坤宁殿。
为此,好不容易消停的张贵妃难免又为之恰醋,当着曹皇后、苗淑仪以及公主的面便欲施展媚术,想将仁宗勾回她的宁华殿,气得公主小声暗骂不止。
直到仁宗在张贵妃耳畔小声提及“二后并立”之事,张贵妃这才醒悟,欢欢喜喜地先回宁华殿去了。
少顷,仁宗与曹皇后一同来到坤宁殿。
曹皇后乃是精明人,知道官家对她这个武家女出身的皇后多有敬畏,而甚少有对待张贵妃那般的疼爱,今日突然摆驾她坤宁殿,想必是有要事与她相商,因此便率直地询问来意。
仁宗性格偏软,兼之有感觉这事有亏待于曹皇后,故一时也有些难以启齿,旁敲侧击陪着曹皇后聊了好一会,这才含糊地提出“二后并立”这事。
不得不说,饶是内心刚强如曹皇后,在得知官家有意册封张贵妃为皇后时,亦不免面色煞白,一股伤感之情流露于外。
所幸她性情不似前皇后郭氏,若换做前皇后郭氏,此刻恐怕早已张牙舞爪、暴跳如雷,甚至要冲去宁华殿杀了张贵妃。
她只是面色煞白,一言不发,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既官家有此意,臣妾从命。”
仁宗一听就知道曹皇后误会了,连忙解释道:“皇后莫误会,朕绝非是要废后,仅仅只是想册封张氏一个皇后的名分。……朕可以向皇后保证,张氏只求皇后名分,并不会损害皇后……”
解释之间,他将“二后并立”一事完完整整地告知了曹皇后。
曹皇后这才得知来龙去脉,皱着眉头思忖。
以她的性格,若眼前这位官家执意要废后,扶那位张贵妃上位,她也不会胡搅蛮缠,顶多就是暗自神伤,感慨自己命运多舛、所托非人,伤心罢便搬离皇宫,或在外寻个寺庙出家,或返回真定老家,甚至都不会跟仁宗提及庆历八年那场救驾之功。
但偏偏官家跟她提及“二后并立”,这让她有些犯难——这她该答应还不答应?
就她个人情感而言,那自然是不愿答应,毕竟就以张贵妃往年频频逾矩冒犯之举来说,她对那位“妖艳贱货”其实也极为嫌弃与厌恶,不过是个人修养以及身为皇后的矜持,令她不愿跟那女人争斗、徒惹外人耻笑罢了。
思忖半晌,她幽幽对仁宗道:“臣妾从未听过有此先例,既官家偏爱张氏,臣妾愿意让出皇后之位予她……”
仁宗一听,又连忙劝说,好言安抚:“张氏素无野望,所求不过皇后名分,至于皇后权柄,仍然归你……朕还希望皇后协助朕管理后宫,一同治理天下。”
不得不说,他虽偏爱张贵妃,但也清楚张贵妃一来性情慵懒,二来欠缺这方面智慧与能力,根本就不是做皇后的料,不像眼前这位曹皇后,胆略与智慧不逊男儿甚至令他都为之敬畏,故而也实在难以像对待张贵妃那般疼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缺点。
再者,有郭皇后的前车之鉴在,仁宗也怕曹皇后步上前者后尘——毕竟再怎么说,终归是多年夫妻,他对曹皇后终归是有感情,自然是不愿再行废后之举。
而在听罢仁宗的解释后,曹皇后大致也明白了这所谓的“二后并存”,实际就是给张贵妃一个皇后的名分,其他关于皇后的权柄,依旧还是在她手上,于她权力倒是无损,就是名声与威望有所损害。
不过即便如此,她其实仍就不愿答应。
万一这是那位张贵妃哄骗……好吧,这事不太可能,那位张贵妃的智慧,不至于能欺骗眼前这位官家;二来那位张贵妃,以往也确实懒得赴尚书内省履行其贵妃的职责——昔日如此,他日她得到皇后之位,就会履行皇后的职责了?
想来也不太可能。
退一步说,就算是那位张贵妃的以退为进之计,她也不惧。
毕竟以往她只是不喜争斗,不愿后宫的争执被外人瞧笑话,可不代表她斗不过张贵妃,论名分、论娘家势力,那位张贵妃拿什么跟她斗?
说白了,她纯粹是本能地不愿叫那位张贵妃如意,免得那贱人蹬鼻子上脸来嘲笑她。
远的不说就说今日,那贱人还特地跑了一趟尚书内省,隐晦地嘲笑她年老色衰呢。
那贱人也不想想,她比那贱人大五岁,就算眼角稍稍有些皱纹,那又怎么了?她又不似那贱人,终日养尊处优,只需想着如何向官家献媚即可。
眼瞅着曹皇后一言不发,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仁宗难免亦有些紧张,连忙又哄道:“朕知皇后委屈,朕可以保证,张氏只求一个名分,绝非要取代皇后,否则朕也不会答应。……若皇后能大度应允此事,朕可以补偿皇后……或者,补偿曹家……”
曹皇后闻言淡淡扫了眼仁宗,那目光让后者颇有些心惊肉跳。
其实这会儿曹皇后心中是在埋怨,毕竟她当年成婚嫁给眼前这位官家时,是她叔叔曹琮主办了她的嫁妆,为此她娘家——即曹家欠下许多外债。
可眼前这位官家此前从未提过要补偿曹家,而今日为了那个妖艳贱货,竟开口说要补偿她娘家,这难免让曹皇后有那么些不顺气。
半晌,曹皇后幽幽道:“若臣妾不答应,官家会作何处置?废了臣妾?”
仁宗闻言面色一黯,随即叹息道:“怎么会。皇后掌管后宫多年,又有救驾之功,朕无论如何也不会行废后之举。若皇后不愿……那这事就算了吧,就当朕从未提过。”
这一番表态,总算是让曹皇后又气顺了些,旋即见面前的男人神情黯然,终归还是心软同意了。
见此,仁宗自然是大喜过望,当即又是许诺日后定会约束张贵妃,又是许诺来日定当补偿曹家,那股兴奋欢喜的劲,让曹皇后又好气又好笑,且又有有些无奈。
当晚,仁宗自然是下榻于坤宁宫,久违地曹皇后缠绵欢愉一番,也不知是否是出于愧疚的补偿。
说服了曹皇后,那剩下的就好办了——对于仁宗来说确实如此,毕竟这事他已嘱咐赵旸去办了。
次日清晨,当仁宗欢欢喜喜地离开坤宁殿后,立马就吩咐王守规,着人将“二后并立”一事散播于朝中,以试探朝中臣子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