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召见赵御史。”
次日上午巳时正刻前后，入内内侍省遣宦官来到赵旸住处，向赵旸传达宫中的命令。
赵旸自忖多半是因为那则谣言之事，遂不疑有他地跟着那几名宦官入了宫，来到了垂拱殿。
然而此次召见却与赵旸想象地有所不同，待等他来到垂拱殿时，官家正在殿内批阅奏札，在见到赵旸时抬头道：“今日召你进宫，乃是因皇后欲召见你，你先且在隔壁殿内稍歇，待到了约定时刻，朕与你一同过去。”
曹皇后召见？
赵旸心下大为意外，奈何此刻赵祯正忙于政务，也无暇与他细说，他只好先到隔壁殿稍歇，喝杯茶、吃些茶点，消磨时辰。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内心有些烦躁的他瞧在旁入内内侍省宦官有些不顺眼，私下对身旁的王中正几人道：“既有约定时刻，何必早早将我召至宫中？”
王中正几人讪笑几声，不敢轻易回覆，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仿佛在说：这不是怕你因故耽搁么？介时总不能让皇后等你吧？
猜到这层意思的赵旸遂也不好再抱怨，抱着胳臂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一直到午时前后，官家领着王守规步入殿内，也不等赵旸起身行礼，平静道：“到时候了，与朕同去皇后处。”
“是。”赵旸拱拱手，迈步跟上赵祯，抽暇低声问道：“所为何事？”
此时赵祯并不作答，领着赵旸登上早已候在垂拱殿外直道上的金辂马车，此时方低声对赵旸道：“莫要多想，今日皇后只为见你一面，并无恶意，你且好生对应即可，切记不可冒犯。”
看得出来，赵祯虽不怎么喜欢曹皇后，但夫妻多年终归有一份感情在，更遑论他对曹皇后其实也心存敬意。
赵旸点点头，随即又低声试探：“为那些谣言？”
赵祯闻言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向赵旸透露一些实情：“皇后曾抚养赵宗实近三年，如今其妻高氏，乃皇后外甥女，四岁时便抱养入宫由皇后抚养，故剥除赵宗实皇养子一事，也需皇后认可……她有些怀疑是你向朕进谗，故欲见你一面，亲眼看看你为人如何。……不过你也不必担忧，皇后乃明理之人，且颇具智勇，你且平常心对待即可。”
颇具智勇？
赵旸有些意外于官家竟如此评价其皇后，表情古怪道：“平常心？”
赵祯看了他一眼道：“平时如何对朕，如何对皇后即可，莫要刻意掩饰，免得被皇后误会，反而不好。”
“哦。”赵旸恍然，随即端坐的他，好似跟被抽去脊椎般塌了下来。
见此，赵祯眼角抽搐了两下，又补充道：“……但亦要稍微收敛一些，莫要冒犯。”
“诶。”赵旸闻言又坐直了几分。
谈论间，金辂马车已缓缓行驶到皇后所居住的坤宁殿。
坤宁殿取自八卦中的坤卦，象征女子最高地位，作为皇后寝宫，它虽与紫宸殿、文德殿等并列，但守卫却异常森严，既有宫中御禁把守殿前直道与园门，亦有如王中正那般的御带器械守卫宫殿四周，除此以外还有一般三班官，各支防卫力量嵌套，可谓严密。
这多半是受庆历八年时宫中那场惊变所致。
“下车吧。”
待金辂马车停稳之后，赵祯领着赵旸下了马车。
虽说赵旸迄今为止进宫好似已成了家常便饭，但严格来说只限于前廷与内省，外加官家寝宫福宁殿，至于后宫，除了张贵妃所居华宁殿曾去过几回，却是尚未踏足其他地块，眼前这座坤宁殿，他也是头一回来。待穿过坤宁殿的正门，迎面便是一座“冂”状的宫殿，两边为偏殿，正殿即坤宁殿。
此时坤宁殿外，不知为何有一群宦官、宫女在忙碌，还有几名看衣着像是礼官的人，在指挥着众人摆桌设案，仿佛是在为祭祀做准备。
赵旸看得好奇，疑惑地问赵祯道：“官家，这些人在做什么？”
赵祯瞥了一眼，含糊道：“许是皇后之命，莫要多管。”
得！
赵旸挑挑眉，也就不再追问，跟着官家前往坤宁殿的正殿。
稍后待王守规立于坤宁殿廊上高呼一声“官家驾到”，曹皇后便领着殿内一干宦官、宫女出殿相迎，温声道：“臣妾恭迎官家。”
赵祯上前扶起曹皇后，微笑着与曹皇后低声说了几句，场面堪称恩爱，但在旁偷偷观瞧的赵旸总感觉有些有几分虚假，不如官家在张贵妃所居宁华殿时那般舒心与真实。
至于相貌……
就赵旸亲眼所见，这位曹皇后相貌确实普普通通，若以十分为标准的话，可能只能得五六分，远不及张贵妃近九分——要知道这九分，仅仅只是因为赵旸吃不准这天底下是否还有比张贵妃更为貌美的女子，而就见过的女子而言，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是他如今的妾室，同样年轻貌美的前西夏国母没移娜依，也不敢说能超过那位张贵妃，只能说春兰秋菊、各有千秋，更别说其余女子。
就在赵旸思忖之际，他猛然惊觉曹皇后瞥了他一眼，惊得他忙低下头，心下暗暗咋舌，只因曹皇后看他的那一记眼神，不知为何给他一种莫名压力。
并非是带有敌意，而是那种，常年身居高位者所自带的给人的压力。
在从旁一干宫女与宦官面前展现过恩爱后，赵祯便牵着曹皇后的手一同走入殿内，临走前倒也不忘提醒赵旸：“赵旸，你也进来。”
“是。”赵旸拱拱手，在周遭一众坤宁殿所属宦官与宫女惊诧、审视、羡慕的目光中，迈步走入殿内。
而此时赵祯与曹皇后已在正殿厅堂内高坐，待赵旸走至殿中后，曹皇后一边微笑点头回应着赵祯与她的交谈，一边微微转过头来，从头到脚地审视着赵旸，那不知是源自将门虎女亦或是作为皇后的锐利目光，看得赵旸颇有些头皮发麻。
“咳。”赵祯在旁咳嗽一声。
赵旸顿时醒悟过来，忙拱手拜道：“臣赵旸，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曹皇后面含微笑，挥手示意在旁侍候的宦官与宫女尽数退下，包括入内都知王守规与入内副都知张茂则。
至于王中正等一干人，此刻正在殿外候着呢。
待闲杂人等退下后，曹皇后又温声道：“予早前便听闻赵御史安抚陕边、降服西夏，于我大宋有莫大之功，可惜之前未得亲见，今日一见……”
她打量着容貌仍显稚嫩，一看就知尚未弱冠的赵旸，心下暗暗点头。
毕竟赵旸的长相还是不错的。
然满意之余，皇后心底亦泛起浓浓狐疑与猜忌：这天下，果真由此等神童？
“皇后娘娘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赵旸拱手逊谢，心下暗暗咋舌。
要说他跟国舅曹佾那也是老相识了，但此前却万万没想到，曹皇后作为曹佾之妹，居然有这等威严，仿佛还在官家之上。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旸跟赵祯混熟了，再加上赵祯平日里多是以温和待人，若是发怒时，想想当初不愿暂退的起居舍人蔡襄即可，当时那位蔡学士眼瞅着面有怒容的官家，那可是吓得都浑身发抖了。
就在赵旸胡思乱想之际，就听曹皇后温声道：“赵御史不必过谦。……对了，赵御史是何方人士呀？”
“呃……”赵旸抬头看了眼赵祯。
“不方面透露？”曹皇后轻笑着面向赵祯：“如官家所言，果真是个神奇的少年郎。”
“呵呵……”赵祯干笑两声，示意赵旸道：“赵旸，皇后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若是……不好回答，你亦直言，皇后不会怪罪。”
你这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