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寅时前后，知大宗正司事赵允让拒绝了一众儿子的陪同，孤身乘坐马车前往皇宫上朝。
刚到皇宫外不久，他便碰到了宗正赵师民。
“大宗正。”
赵师民拱手向赵允让行礼，赵允让亦拱手回应。
寒暄几句后，赵师民便低声说起了待会的朝议：“今日朝议，韩琦恐会再次提及削减宗室待遇一事，不知大宗正可有应对之法？”
赵允让回以沉默，随即见赵师民面色微变，宽慰道：“既来之、则安之，且以平常心对待即可。”
他想得很明白。
官家不可能坐视宗室待遇遭到削减，一来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二来宗室乃皇权的支撑，没有宗室支撑的皇权，断无法长久。
说到底，官家这次无非就是给那小子出出气，顺便警告警告他。
真正对他宗室形成威胁或挑战的，既不在官家，或许也不在那个叫做赵旸的小子，而在于那韩琦。
或者说，文官。
少顷，宫中鼓楼传来鼓声，宫禁解除，宫门左侧小掖门缓缓敞开，等候在宫外的众多朝官如鱼贯般纷纷进入宫内。
期间，赵允让的余光亦瞥见了那个数日前曾在朝上踹他一脚的混账小子，领着十名御带器械大摇大摆地走向宫内，看得他心中又添一股郁气。
似乎那赵旸并未注意到他，待来到大庆殿外后，便径直走向其习惯等候的那块地，与身旁那几名御带器械低声说笑着什么。
此时，那小子也注意到了他，站在火盆旁冲着他龇牙一笑，看似笑得开朗，然在赵允让看来却充满挑衅。
“郎君？”
此时在不远处的赵旸身旁，王中正等人亦注意到了赵旸的举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赵允让。”赵旸朝着远处努努嘴，轻笑道：“我冲着他打招呼呢。”
您确定是打招呼，而并非是挑衅？
王中正几人面面相觑，正琢磨着要说些什么，韩琦与范仲淹亦远远看到了赵旸，联袂朝着这边走来。
走近后见赵旸看着远处，一时尚未注意到赵允让的他俩疑惑问道：“小赵郎君看什么呢？”
“赵允让。”赵旸朝韩琦与范仲淹拱了拱手，正要笑着解释，忽然眼角余光好似瞥见了什么，稍带惊讶道：“哟，他过来了。”
“唔？”韩琦与范仲淹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正巧看到赵允让朝他们走来。
区区几丈距离，转眼便至，转眼赵允让便走到了赵旸、韩琦、范仲淹身旁，一直走到距三人不到半丈的距离，一双冷漠的眸子扫过三人，颇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赵旸可不惯着他，率先张嘴调侃道：“听说大宗正近日不甚沾染风寒，连大宗正司都未去，在家中修养了好些日子，赵某得知也是甚为担忧，今日得见大宗正尚还能行走，可见并不大碍，可喜可贺！”
风寒？
韩琦与范仲淹抿嘴忍笑，显然他们也听说了汝南王府对外宣称赵允让偶然风寒故在家养病的消息。
赵允让冷冷瞥了眼赵旸，又扫了一眼韩琦与范仲淹的反应，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赵旸，冷冷道：“赵景行，今日老夫进宫上朝，不欲与你小辈一般见识，你莫不识好歹。”
说罢，他徐徐将目光转向韩琦与范仲淹。
不为赵旸而来？那就是冲我俩来的呗！
韩琦那是何等聪颖之人，一听赵允让那话就猜到了几分，一抬头正好见赵允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与范仲淹，拱手莞尔笑道：“大宗正莫不是为宗室那事而来？恕我冒犯，韩某不过是就事论事。”
“哼！”赵允让冷哼一声，看看韩琦又看看范仲淹，最终冷冷道：“我劝你好自为之罢！”
说罢，他竟转身拂袖而去。
眼见这一幕，赵旸倍感莫名其妙，转头对韩琦与范仲淹道：“他这是做什么来了？”
“……”韩琦徐徐吐了口气，与范仲淹对视一眼。
“你的意图或许被他识破了。”范仲淹低声道。
韩琦脸上笑容缓缓收起，平静道：“或许吧……然目前宗室享爵之制，本就难以长久，若不加以节制，十几、二十年内，人数恐翻一番，介时人人有寄禄、个个有爵封，必然拖累财政……”
赵旸在旁听得好奇，问道：“两位说什么呢？”
韩琦正要解释，忽然远处传来文彦博的声音，似是在催促百官列队进殿，于是韩琦便丢下一句“朝后再说”，与赵旸、范仲淹一同往远处的人群而去。
不多时，赵旸便在那支队伍中找到了“锚定”——群牧副使包拯。
“哟，老包。”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还赖在京中呢？不是叫你整顿马政么？”
包拯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整顿马政总得先召人吧？人都召不齐谈何整顿？先不说这个……你与韩琦，来真的？”
话音未落，排在包拯前头的三司使田况亦转过头来，看着赵旸欲言又止。
赵旸耸耸肩，做了个怪相。
原本他不就是做个局想叫赵允让丢丢颜面，可如今看韩琦，似乎另有打算。
“先看看今日局势……放心，坏不了事。”赵旸宽慰二人道。
稍后待吉时一至，文彦博领着上朝百官徐徐进殿，随后，官家亦在入内都知王守规的陪同来到大庆殿内，在一众朝官的贺迎声中坐到御座，挥手示意殿内百官免礼平身。
“今日朝始、有事早奏。”
随着王守规一声唱谒，今日早朝正式开始。
鉴于昭文相空悬，按照惯例仍是由史馆相文彦博率先发言。
上回早朝时，文彦博奏请裁撤那二十五六万厢兵，算算日子，那道政令已经离京五日，距京师较近的州路差不多应该收到了，但距离那些厢兵陆续到京师集结、等待筛选，却还有一段时日。
而今日，文彦博则汇报了史馆修史的进展，并且提到了赵旸一个熟人：“……知赵州军州事刘羲叟已有回应，原赴史馆修书，求朝廷派人顶替其职，以便他赴京任职。”
在赵旸微微惊讶间，赵祯点头淡然道：“由政事堂拟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