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足足小半个时辰,便见韩琦与吕公绰二人就裁撤冗官一事展开辩论,期间范仲淹亦加入韩琦一方,引经据典,力数庆历年间便曾收集的各项资料,大谈冗官所占支出在历年国家财政中的占比,直将吕公绰辩得是左右难支。
或有人会问,难道偌大朝中,就无人支持吕公绰?
答案是有,但是很少,且即便是这些人,亦不好明着支持吕公绰,或明着反对范仲淹与韩琦的改制。
毕竟此次范、韩二人提出的改制,其中利益相关点就只有一个“冗官”,说白了就是白领俸禄不干实事的官员,其余便是寄禄官名的变更,纯粹就只是换了个称呼,使得整体听起来更协调些,根本无关乎利益。
较真来说,这也算是对前两年针对“荫补制”做出改动后的又一个补充修改。
最初的荫补制,但凡有功官员,皆可不限名额地推荐自己家族的人为官,且之后推荐对象一度泛滥至远亲、亲朋、门客,甚至收受贿赂给不相识的人荐官。
鉴于此,早在庆历年间的变法中,范仲淹与韩琦便有意撤掉这项荫补制,奈何最终失败,相继便贬离京师。
直到皇佑年赵旸的出现,范仲淹才得以召回京中,随后韩琦亦被召回,二人再次受官家托付实施改革,且率先就对荫补制开刀,结果同样是遭到强烈反对。
最后在赵旸的说和下,范、韩二人亦后退一步,将荫补名额限定三人,且必须是子嗣或三代以内近亲。
鉴于三人名额勉强也够用,京朝内外官员这才停止抗争,默认了这项对于天下文官而言改动最大、利害关系亦最大的政令——之所以此事对文官关系最大,只是因为文官在宋廷占主体,而并非武官不能随意荐官。
倘若说当时范仲淹与韩琦对荫补制的改动,是掐住了冗官泛滥的阀门,那么此次欲裁撤冗官,就好比说是又打了一个补丁,欲彻底清除、最起码掉一部分陈年冗官,将那些白领俸禄不干实事的官员剔除。
而这,其实与此刻殿内的一众文官并无直接利害关系。
此刻殿内的一众文官,无论是受祖宗泽被、荫补得官,亦或是进士出身,皆称得上是离宋国权力核心最近的一批官员,既有官名、亦有实差,甚至哪怕是他们荫补得官的子侄,凭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亦也不难为其谋一个实差。
只要谋取一个实差,那便不再受范、韩二人此番改制的针对,这又何必与这两位争论?
至于不幸被取代实差的官员,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且恐怕也不再他们考虑范围内。
因此若以一言蔽之,此次改制针对的,并非是殿内这些在朝官员,而是自建国以来逐年累积的荫补得官却无实差之人,包括宗室、外戚,乃至功臣后人,甚至是靠贿赂、溜须拍马获取官职的那些人。
兴许可以笼统地将其概括为“旧贵勋”。
不能否认,当今京朝内外的官员,其中不乏与“旧贵勋”及赵姓宗室存在联姻,关系错综复杂,但即便此刻殿内就有与“旧贵勋”的姻亲,也不好为了偏袒其姻亲利益直接公然反对范仲淹、韩琦二人的提案,毕竟范、韩二人此次是“节省朝廷开支”、“充裕国库”为名义建议朝廷裁撤这些冗官,具有天然的正当性。
因此像吕公绰,包括之后隐晦站边前者加入辩论的文彦博,皆只能以“苛待功臣后人、有损朝廷名誉”这一点来作为反击——当然二者亦有各自的小心思,比如说提高在天下文官中的地位与评价。
正因为这种种,除了文彦博隐晦地站边吕公绰,此刻殿内只有极少数与旧贵勋有联姻的官员才会选择支持后者,甚至于还不敢直接支持,这就显得吕公绰“势单力薄”。
当然,不敢直接支持,并不代表袖手旁观,只是说这些人会已另外一种方式来阻扰范仲淹与韩琦。
比如说,祭出宗室这项杀器。
想要裁撤冗官?可以!请先裁宗室!
历朝历代经验,但凡是有损既得利益者的改革,只要将其引向宗室、外戚、后宫,甚至君主头上,那最终往往都是不了了之。
而此番吕公绰这些人,亦采用了这个办法,故意提前将消息传达给宗室——其实无论是泄密给吕公绰的文彦博,亦或是泄密给宗室的吕公绰,最初并不能确认此事是否牵扯到宗室,说白了就是先把宗室给诓出来,叫宗室去跟范仲淹、韩琦对垒。
胜了,那是他吕公绰的功劳,毕竟是他带头反对此事;若是败了,那他也是为那些曾经的功勋后裔发声了,虽败犹荣,于他个人又无直接利害损失。
是故,别看此刻吕公绰力抗范仲淹与韩琦,辩驳地相当吃力,疲态渐显,实际他早已立于不败之地,进退自如。
这不,眼瞅着确实辩不过范仲淹与韩琦,甚至加上文彦博这个隐晦站边于他的首相亦辩不过,辩到嘴干舌燥的吕公绰也就放弃了。
眼见带头反对的吕公绰都被说得哑口无言,殿内一众文官自然也无人敢再挑头。
见此,赵祯正色道:“既无人再做反对,此事便交由范、韩两位相公裁定……”
“遵命。”范仲淹与韩琦拱手领命。
至此,范仲淹与韩琦关于“裁撤冗官及冗散机构”的提案,便在无人再做反对的情况下得以通过。
但……
是否涉及宗室与外戚呢?
就在赵祯委任范仲淹与韩琦的那一刻,宗正丞赵宗道面色顿变地惊呼出声:“官家!”
“……”赵祯看了赵宗道一眼,稍作犹豫又补了一句:“……先于官员中施行,至于宗室……暂且搁置,稍后朕自会命人核查。”
“是。”范仲淹与韩琦对视一眼,虽说对官家这话并不怎么相信,但也识趣地没有深究。
平心而论,今日若不是宗正丞赵宗道挑唆宗正监赵师民站出来质问二人,他俩提出的改制,本就不至于牵扯到宗室,方才范仲淹那番话,说到底不过是堵文官悠悠之口罢了。
而目睹这一幕的赵旸,亦没有再开口。
同样的道理,他其实也没考虑好是否真要对宗室下刀,毕竟对宗室下刀这事,最终还得看官家的态度,再者他也明白,宗族与外戚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皇权的一种保护,若是削得太狠,那文官就敢凌驾于皇权了。
最后嘛,他的交友圈子中亦不乏外戚,比如曹佾、比如李昭述,先晓得这一刀会不会误砍到这些人身上?虽说可以补救,但终归也是麻烦。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
稍后待早朝散了,赵允让依旧死死盯着赵旸。
而赵旸也不惧,坦然回视对方,大有一副“你要干架我奉陪”的架势。
眼见双方依旧争锋相对,那边王贽、吴奎、蔡襄、王洙等连忙围住赵允让,连声劝说,而赵旸这边,范仲淹、包拯、张择行等人亦连连相劝。
最终,赵允让在凝视赵旸整整数十息后,冷着脸拂袖而去。
赵宗道紧跟其后。
瞥眼看向赵允让离去的背影,赵旸撇了撇嘴:“什么玩意!”
范仲淹、张择行几人摇头苦笑不已。
包括包拯在内,这几人并不认为方才赵旸与那赵允让的冲突错在前者,哪怕赵旸当时确有挑衅意味,毕竟真论起来,那可是赵允让先表露不善,奏告官家,要将赵旸逐出朝议。
但话说回来,赵允让做出这等举动……出于某些缘故,也情有可原。
就像包拯低声责怪赵旸:“你啊就是平日里太张扬了,故才招来嫉恨。”
赵旸自然明白包拯指的是什么,不屑道:“就因我受宠,他便将他儿子那事迁怒于我?他儿子被送回家中与我何干?就非得立他儿子为皇嗣?就非得他儿子来继承官家之位?”
“嘘、嘘……”张择行赶紧抬袖捂住赵旸的嘴,另一只手做噤声状,压低声音急道:“小赵郎君,这事可不兴提啊……”
此时殿内还有尚未离开的官员,听到赵旸这话纷纷转过头来,一个个神情古怪。
这些人的神色仿佛在说:还说你未挑衅?人家的事,你这不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