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尚未亮,赵旸就被王中正唤醒,只因当日正是朝议日期。
就在他起身穿衣之际,忽听王明在小殿外轻喊:“郎君,王都知来了?”
“谁?”可能是久在外头,刚回京师,赵旸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就听小殿外传来王守规的声音:“小赵郎君,是我啊。”
“啊……”赵旸恍然,忙道:“王都知请进。”
话音刚落,就见王守规不慌不忙地走入殿内,见赵旸正在穿衣,轻笑道:“小赵郎君起了?”
赵旸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表情古怪道:“官家派王都知过来催我的?”
王守规抿了抿嘴,不失礼仪道:“这不是今日朝议颇为紧要,官家忧小赵郎君久不上朝,一时不能适应么……”
“呵。”赵旸嘴角抽了抽,忽眼角余光瞥见王明亦跟着进了殿,站在一旁,心中微动,开口问道:“王都知,昨晚……”
眼见赵旸瞥了王明一眼,王守规便知这位想问什么,也不隐瞒,欠欠身道:“小赵郎君勿忧……”
说罢,他便毫不隐瞒地将官家昨日的决定逐一告诉了赵旸。
比如知澶州李璋即将被迁任他州,再比如周美、周永清祖孙皆被官家贬了一级,临末又对赵旸做了解释:“……老身那时也劝了,说周永清是小赵郎君您的人,但奈何……小郎赵旸您懂的,公主婚嫁乃皇家事务,周永清仗着小赵郎君您的偏爱,妄议此事,本就该重罚,官家也是看在您的份上,才只罚了这祖孙二人各一级。”
“唔。”赵旸微微点头,附声道:“周永清这回确实是孟浪了。”
王守规欠欠身笑道:“小赵郎君能明白就好。”
旋即他便躬身告退了,看样子还有别的地方得去打理。
此时赵旸瞥了王明一眼,随口道:“看你干的好事。”
王明嘿嘿一笑道:“这是好事啊。……那李璋经此迁任,就明白日后他李家该如何对待公主了,迁两级官,算是官家对他的补偿。”
王中正亦在旁附和:“王明说得是。”
他们这些人作为赵旸身边人,自然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断不可能坐视李家对福康公主仍心存念想。
“那周永清呢?”
“周永清?”王明想了想,如实道:“周副都指挥的话,给他个教训也不坏……反正他在咱天武第五军当差,郎君若真偏爱他,过些时日给他升回来就是了。”
王中正再次附声。
显然,他们对周永清这次“吃里扒外”的做法是有成见的,所幸结果倒还不坏,且那时周永清也识相,眼见赵旸答地含糊就不敢再追问,倒也没弄得彼此过于尴尬。
“得了,先去上朝吧。”
轻叹一口气,赵旸领着众人走出了福宁殿,朝着大庆殿方向而去。
待等他来到大庆殿前那片空地,那里已经聚了一些官员,正在等候朝事,但由于光线昏暗,赵旸也看不真切到底谁是谁,于是索性便吩咐王明等人在旁等候,仅带着王中正一人径直朝他的“自留地”而去——即大庆殿外空地上西侧第三个火盆处。
曾几何时,他与张尧佐、刘元瑜几人就在那边碰头,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甚至于上朝官员也洞悉了这事,谁也不敢事先将这个位置给占了。
可来到那处老位置左等右等,赵旸也不见张尧佐与刘元瑜,正觉得奇怪,忽听不远处有人招呼:“小赵司谏?”
赵旸回头一瞧,才看到来人竟是殿前司都虞候曹佾。
“都虞候也来上朝?”赵旸上前几步相迎,低声道:“可是军中有急情?”
“倒也不是……”曹佾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哦……”赵旸恍然,压低声音道:“那就是给老爷子找场子来了?我是说李老明公。”
据他所知,殿前司都虞候这一职并非朝官,虽具备参朝资格,即有紧急或特殊情况可以参朝议事,其他时候朝议可来可不来——潜台词就是没事别来,一来大庆殿站不下,二来官家看着人多也烦。
既然曹佾已明说并非是为军中急情而来,那就是给李昭述找场子的呗。
“唉。”曹佾轻叹一声,隐晦表明来意:“……上回朝议,我那位舅舅在朝中遭人奚落,当时我并不在场,奈何家中兄弟还是将此事怪在我头上,还说什么有人欲欺我李、曹两家无人,曹某……”
“明白明白。”赵旸会意地点点头。
他知道,曹佾乃是当前真定曹家的家主,而李、曹两家乃是亲家,这两家人遭到羞辱,曹佾自然得出面,无论他情愿与否——毕竟以曹佾谨言慎言的性格,他是不愿与人针锋相对的。
奈何这次有人欺到他年过九旬的舅舅李昭述身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压低声音对曹佾道:“此番我去真定,与李老明公相见恨晚,他遭人羞辱,我自然得帮,待会我来打头,国舅随后帮腔即可。”
“小赵郎君前段日子去了真定?”曹佾既惊讶又惊喜。
要知道他这回过来照面,就是存着请赵旸相帮的想法,毕竟他自忖与赵旸关系不错,自昨日听闻赵旸返回京师,他就琢磨这事了,没想到天降意外,这位小赵郎君居然是打他真定回来的,这不就妥了么?
心喜之余,他忙低声告诉赵旸:“我舅舅家几个男丁,亦在朝中,事前我与他们有过联系……”
说着,他便将李昭述几个儿子的信息告知赵旸。
比如长子李正卿,官拜大理寺丞;次子李直卿,任左班殿直;三子李宜卿,尚书职方员外郎;四子李上卿,殿中丞;四子李巨卿未出仕;五子李益卿,秘书省正字。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女婿,长女适文思使任昱;次女适东上閤门使张希。
好家伙,这是一大家子人全来了?
赵旸颇有些哭笑不得:“都在这?”
“也并非都在,来了几人……”曹佾讪讪道。
为何说只来了几人呢,道理很简单,未必个个都有参朝资格。
就方才李昭述那一大家,真正有资格参朝的,其实也就大理寺丞李正卿与尚书职方员外郎李宜卿而已——后者还未必恰巧在京师。
至于李上卿那个殿中丞,美其名维持朝议秩序,实际只是保证朝议顺利进行的,说白了就是打下手的。
前两年赵旸在朝议上舌战群谏,期间将知谏院毋湜气得怒火攻心,竟昏厥在地,当时便是在场的殿中丞与侍医帮忙抬到一旁的,也算不上是什么要紧的官职。
除这三人以外,左班殿直是守殿的,文思使是带禁卫巡逻的,东上閤门使是看门的,都不是什么高官。
唯一不可小觑的是秘书省正字,虽说品级同样不高,但胜在能时不时见到官家。
如此也难怪朝中台谏逮着李昭述一番讥讽与奚落。
想到这里,赵旸低声对曹佾道:“都是自己人,待会我先出面,之后诸位帮腔即可。”
“多谢了。”曹佾一脸郑重地拱手作揖。
赵旸连忙扶住,笑着说道:“诶,咱哥俩谁跟谁啊?”
曹佾哭笑不得之余,正好先行离开好去告知大理寺丞李正卿,却便赵旸忽然拉住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