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氏离京后没两日,赵旸亦动身前往澶州。
临行之前,仁宗特地召赵旸私下谈话,谈论将爆发于明年的京中大疫,盖因这场瘟疫将感染张贵妃,夺走这位仁宗最宠爱的后妃的性命。
其实这事仁宗早就想跟赵旸仔细谈论,只不过没藏氏的到来稍稍打乱了他的安排。
而对于张贵妃的亡故,说实话赵旸其实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只大概记得张贵妃故于皇祐五年后的至和元年,大抵正月前后,他当时推测是感染瘟疫所致。
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导致京中爆发瘟疫呢?无疑是死者过多导致。
因此仁宗与赵旸皆认为是黄河决堤淹了汴京所导致。
毕竟据赵旸所知,汴京,也就是开封这块地,前前后后总共被淹了至少六回,兴许就是这其中一次灾难,导致了张贵妃的不幸。
“官家不是早就命李绚与都水监负责整顿京师这边水治了么?”赵旸好奇问道。
先前在共同迎接没藏氏时,赵旸就听权知开封府事的李绚聊到过这事。
仁宗闻言叹息道:“尽人事、看天意罢了……然,天意莫测……”
一想到明年正月前后他或将失去此生最爱的女人,他便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看着仁宗痛苦的模样,赵旸劝他道:“虽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但若是做好灾后救济工作,应当能够避免。去年,不,前年郭固口决堤,大水几乎淹了整个大名府路,但因及时管控,瘟疫亦不严重……”
的确,当时因为黄河司及大名府路官员的及时管控,兼朝廷救济及时,受灾情况被成功遏制,成为近些年来损失最小的一回,非但初期感染瘟疫人数仅万余,且这万余人之后大多都得到有效救治,仅不到千人不幸病故。
这对于一场波及数十万百姓的水灾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但仁宗却仍然无法彻底放心,毕竟他至爱的张贵妃就一个,谁能保证他日京师爆发瘟疫,不幸亡故的千余人中就一定没有张贵妃?
基于这点,他对赵旸道:“前年河北水患,范仲淹之子范纯仁临危不乱,管控得当,且先借调至京,朕授他都水监同判监事,叫他协助开封府负责京师水治。”
他口中都水监同判监事,他乃都水监的副职,虽权力相较其他并不算大,但论差遣品级已实属不低。
赵旸眨了眨,也未做阻拦。
毕竟他又不强求与他交好的亲友都必须要在他手下当差,只不过范纯仁遭借调,他痛失一员干将,日后压到他身上的事务更多,这就有些头疼。
除了借调范纯仁,仁宗也提到了他那个至今都尚未回宫的女儿:“此番你赴澶州,福康可要跟着去?”
赵旸耸耸肩道:“我其实不想带她,可她非要跟着去……”
这一番仿佛炫耀的话,气得仁宗牙痒痒。
曾几何时乖巧孝顺的小棉袄,如今有了驸马后居然连王宫也不回了,真是个不孝女!
当然气归气,赵祯还是再次叮嘱赵旸善待公主。
二月十七日,赵旸携苏八娘、没移娜依、公主并折克行、王中正等人,在种谔率二百天武军禁兵的护卫下,经过近十日的跋涉,再次抵达位于澶州的黄河司。
而出乎赵旸意料的是,在出来相迎的众人中,赵旸不止见到了燕度、钱公辅、陈旭、司马光、种诊、种谘、吕大防及其弟弟吕大钧、吕大临,及其堂兄弟吕大章等,居然还见到了去年年末赶往南京应天府去见其父范仲淹的范纯仁。
“纯仁兄几时到的?”赵旸惊讶道。
“早两日吧。”范纯仁微微一笑,旋即抢在赵旸发问之前,回答了赵旸下一个疑问:“我与家父及兄弟一同过了上元节,次日启程返回司内。”
好家伙,这是顶着风雪回来的啊……
赵旸竖起拇指做佩服状。
稍作寒暄后,赵旸与众人一同入司营,径直来到都御史楼。
随即,苏八娘、没移娜依并公主各自去收拾住处,而赵旸则与众人在屋内闲聊,毕竟近两个月未见,彼此也得叙叙感情。
期间,赵旸并未立即提及仁宗的借调,而是询问众人过年年后的经历。
别看众人去年基本都没回乡,但他们其实也并未住在司营,而是临时在澶州租了宅邸,与王德用父子搭伙过年,倒也欢乐。
待轮到范纯仁时,他亦讲述了他父亲范仲淹在南京应天府的境况:“……虽被迁出京师,然家父并无沮丧,正致力于整顿江淮等地吏治……”
赵旸听了微微点头,旋即道:“待过些日子我想想办法,再劝劝官家,召老范回京……”
范纯仁闻言摇头笑道:“此事我与家父谈过,家父言,数年前得景行相助,使他能重返朝廷推行改革,此生已无憾事,兼如今他精力已不比当年,即使再回中枢,怕也难再有什么建树,不如就在州路任职,以残烛之年再为改革之事尽些绵薄之力,至于继续推行改革之事,家父先前离京时已托付韩、富两位相公……待过两年欧阳公服阙期满,丁忧归来,家父差不多该功成身退……”
观范纯仁讲述到最后时语气萧索,隐隐有几分伤感,显然他也预感到了什么。
众人纷纷称颂范仲淹时,而赵旸则不禁感慨。
不管怎么说,老范如今的境况相较原本郁郁而终的结局,已经好地多了,奈何老范年事已高,纵然心中再无遗憾,恐怕也终有老死那日,毕竟谁都不敢奢望个个都像李昭述那位老爷子那般长寿。
那位老爷子今年都九十二岁了,身子骨居然还健朗,简直堪称人瑞。
闲聊罢,赵旸终于向范纯仁提到借调之事:“来时官家向我讨要纯仁兄,欲借调纯仁兄进京执掌都水监,以正七品朝奉郎之阶,权知都水监同判监事,负责京师水治之余,协助开封府整顿城内排污事宜。”
众人大感惊诧,范纯仁亦疑道:“京畿水治莫非有什么隐患?”
赵旸不好透露实情,只能半真半假说道:“当前汴京,不是在旧城上建的么?黄沙底下不还有一个旧城么?考虑到开封历来就有黄河淹盖的先例,万一再爆发水患,恐引发京中大疫,官家知你前两年灾后管控得当,故借你去督导都水监,教他们如何防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