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随着赵旸的承认,屋内的空气简直肉眼可见地为之一滞。
饶是苏八娘也没想到赵旸竟会当场承认,下意识转头看向没藏氏,果然不出意料地看到这位西夏太后神情略带呆滞,一副难以置信之色。
旋即,在凝视了赵旸足足熟悉后,苏八娘隐约感觉那位西夏太后的双眸微微泛红,嘴唇微启、欲言又止,但最终竟是没说什么。
表哥这未免也太绝情了……
苏八娘瞧得心生不忍,趁着端茶给赵旸的空档,轻轻推了推赵旸的肩膀。
还是善良啊……
赵旸转头看了眼苏八娘,心下感慨之余,转头又看向仿佛强忍着什么的没藏氏,自顾自讲述其中缘由:“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不是么?自你西夏暂时解除来自辽国的威胁以来,你兄讹庞便立即换上另一副面孔,罔顾臣属国身份,意图染指我大宋疆域,又是纵容国内家族部落再度侵占屈野河西,又派人向我大宋宣称,妄称镇戎军路及其以北百余里土地皆为你西夏所有,毫不念及当年你西夏国危之际,全赖我大宋在暗中相助……如今你西夏,恍如李元昊在世之时,皆为我大宋恶邻。既有恶邻在侧虎视眈眈,意图染指我大宋疆域,我大宋这边,自然也要有所防范……这也算理所应当,不是么?”
没藏氏听得一愣,旋即,她原本紧绷的脸庞逐渐恢复,甚至还浮现几丝笑容。
只见她长吐一口气,旋即幽怨地看向赵旸,带着几分委屈道:“小郎先前作态,委实将我给吓到了,我还以为小郎果真这般绝情,视你我昔日旧情如无物……”
说话间,她还故意抬手抹了抹本即将夺眶而出的晶莹,既有表现委屈、甚至带有些许挑逗之意,亦在适时展现软弱。
直至说到最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苏八娘亦在旁,忙又补了一句:“我并无其他意思,夫人莫见怪。”
“……”苏八娘勉强挤出几丝牵强笑容,看向没藏氏的目光亦有些复杂。
她方才瞧得分明,方才当她表哥亲口承认之际,这位西夏太后眼中明显有难以置信及悲伤,但是却强行忍住,紧绷着脸不露半点软弱,眼眸中的哀怨甚至让她都心生同情;而直到她表哥解释了其中道理,这个女人才知全是误会,旋即便又旧态萌发,当着她的面娇嗔挑逗,似有勾引她表哥之意,这前后反差着实让苏八娘一时半会有些难以适应,不知哪副面孔才是这个女人真正的模样。
兴许是前者?或许是或者?
亦或两者兼有?
但不管怎样,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苏八娘心中对这个女人的敌意却悄悄褪去了几分。
故她也未随意开口,只是静静坐在赵旸身侧。
其实她也明白,事实上她本不该旁听表哥与这位西夏太后的这场谈话,之所以表哥叫她在旁,无非就是向她表明并无隐瞒之意罢了,既夫如此,她也该懂事些。
“莫要扯开话题。”
赵旸看了眼身侧的苏八娘,见她并无异色,心下也稍稍松了口气。
“是是……”没藏氏含笑应声,碍于苏八娘在场,确实有所收敛,不再尝试挑逗赵旸,转而试探起赵旸口风:“小郎欲挑起两国战事?”
赵旸微微摇头道:“非是我大宋刻意要挑起两国战事,实迫不得已,不得不如此罢了。……莫以为我大宋不知,你兄讹庞此番调转方向针对我大宋,无非就是向北报复辽国失利,致国内隐患重重,故想着‘北失南补’,想在我大宋这边占些利益,分予国内各大家族部落,好叫那些家族部落继续支持你那兄长讹庞。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大宋为两国和睦考虑,做出稍许退让,怕也不会令你兄满足,甚至于,反而会愈发激起你兄与你国内那些家族部落的胃口,误以为我大宋软弱可欺,可以叫他们予取予求。”
“……”没藏氏哑口无言,毕竟赵旸所言,句句戳中事实。
如今她兄长讹庞,可不就是想着“北失南补”,向在宋国这边侵占一些利益,亦弥补近几年与辽国战争的损失,并因此增加威信,好继续坐稳其国相之位么。
“就不能彼此坐下来好好协商么?”她带着几许委屈乞求道。
“协商?”赵旸嗤笑一声道:“屈野河西也好,镇戎军路及以北百余里土地也罢,本就归属我大宋所有,凭什么要协商归属?这是其一。其二,哪怕我大宋出于两国和平的考虑,稍作退让,难道你兄就会满足么?哼,在我看来,你兄讹庞与李元昊乃一丘之貉,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今日我大宋退让屈野河西,明日他就会惦记着屈野河东;今日我大宋退让镇戎军路,他明日就会惦记渭州,甚至是整个泾原路,乃至整个陕西。……古人云,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说的就是你兄讹庞这类人,唯有让他碰壁,撞地头破血流,连牙齿都磕掉几颗,他才会有所悔悟。”
没藏氏听得面露苦笑,出乎苏八娘意料地并未为其兄长没藏讹庞辩解,一来说这话的是赵旸,二来,她多少也知道赵旸说的确实是实情。
半晌,没藏氏轻叹一声,仍试图劝赵旸回心转意:“自古两国交战,死伤无数,不止军卒牺牲,无辜边民百姓亦受牵连……小郎也不能保证你宋国必胜,何苦要兴兵戈,却不能坐下好好协商?若你宋国愿好好协商,我愿在其中穿针引线,督促我兄与宋国和睦为邻。”
“你?”赵旸嗤笑一声,再次摇头道:“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办不到,别看你是西夏太后,但你实则毫无权柄,莫说敦促你兄,若你逼得紧了,恐怕你兄未必会顾念兄妹之情。至于你所说能否必胜……呵,这么说吧,一旦两国交战,你西夏必败无疑!并且是大败,一败涂地,抱头鼠窜。”
“……”没藏氏微微皱眉,旋即神色微妙地道:“小郎可莫要信口开河,据我所知,近十年来你我两国交战,贵国多是防守,罕见主动进攻,唯一的一回主动进攻,却在三好川被杀得大败……”
“呵。”赵旸面不改色,神色自若道:“口说无凭,这样吧,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明日我带你去技术司衙城见识一番,叫你见识见识我大宋最新锐的火器,介时你就明白,你西夏的军队哪怕再精锐,在我大宋军士跟前也好比是土鸡瓦狗,顷刻间便可以摧毁殆尽……”
“……”没藏氏将信将疑,但眼瞅着赵旸自信满满的模样,她又不禁有些忧虑。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句低语:“技术司衙城是何处?火器又是何物?”
“……”
赵旸当即便辨别出那是公主的声音,颇感心累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的穴位。
在他身旁的苏八娘,亦在没藏氏似笑非笑之际,脸上浮现尴尬之色。
至于宝保吃多已与王中正,其实他俩早就察觉到书房外有人窃听,之所以没有动作,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是赵旸家中,且因为公主暂时借宿的缘故,宅邸内外都有天武第五军的禁兵设防,也不必担忧安全问题。
会且敢在赵旸书房外窃听的,不用猜也知道就那么几个。
这不,当苏八娘绷着脸靠近窗边,将窗户推开往外一瞧,她当即便看到公主、苏轼、苏辙、折克行四人正躲在墙根处窃听,梁怀吉与丁兰则在较远处站着,面露担忧之色。
“姐……”
“干娘……”
眼见苏八娘猛然出现在窗口,苏辙与折克行小脸一慌。
看看有些慌乱的二人,又看看从旁一脸呆懵的公主,苏八娘心下无奈叹息,最终还是将火气撒在自家顽劣的二弟身上,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苏、子、瞻!”
“苦也。”苏轼暗自叫苦之余,亦觉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