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今日可谓痛快!”
稍后在张贵妃的宁华殿内,仁宗一手举盏,一手搂着尚有几丝倦意的张贵妃,意气风发地讲述着适才早朝时的神气。
不得不说,在历朝历代君主中,仁宗赵祯可谓是好脾气到在外人看来近乎有些窝囊的君主——试问从古至今有几位君主会被臣子逼到“以袖挡沫”的地步呢?更别说事后还不对该名臣子做丝毫处罚。
不过地澄清的是,仁宗绝非无实权的君主,他这份“窝囊”仅因为他性情宽容,而非是对冒犯的臣子无能为力。
然而就算是再宽容的君主,有时心中亦有火气,就像当初包拯在早朝后犹拽着赵祯衣袖直谏,只说得口沫飞溅,逼得赵祯唯有抬袖挡沫那回,难道这位仁宗心中果真就没有丝毫火气么?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赵祯知道包拯乃至忠臣,兼自身能够控制情绪,压下了那股愤怒罢了。
而这份宽容,在历朝历代君主中实属难得,也难怪赵祯逝后被称为仁宗,且嘉誉不断。
可话又说回来,一直以来包容臣子的冒犯,其实哪怕是赵祯心中亦感憋屈,且这份积累已久的憋屈感还不轻,而今日在大庆殿上,他可谓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一举宣泄了多年以来的憋屈。
是故,心情大为欣悦的他在朝后并未回到自己寝宫福宁殿用膳,而是来到了张贵妃的宁华殿,将当时尚在眠中的张贵妃唤醒,在希望爱妃陪他用膳之余,也是有意将心中的欢喜分享给这位爱妃。
“爱妃不知当时景象,朕目色扫去,殿上臣子无不垂首,目光不敢与朕相触矣。即便是范仲淹、包拯,亦唯有俯首认罪……”
搂着尚有几丝倦意的张贵妃,赵祯兴致勃勃地讲述当时的景象。
而张贵妃虽说仍有倦困,但在听到官家今日大发神威,她亦由衷高兴,连连附声道:“合该如此。过往官家待臣子太过宽容,以至于那些人肆无忌惮……”
都说一家床上不睡两样人,在这件事上,张贵妃简直举双手支持官家。
而她这发自真心的支持,尤其是她在听闻他今日大发神威训斥群臣时那种双目泛光的憧憬,亦是让赵祯愈发得意,愈发地喜爱这位爱妃。
这种感觉,是赵祯在曹皇后那边所感受不到的,曹皇后顶多神情冷静地听他讲述完全部,然后就会用大道理劝告他善待臣子,而非像张贵妃这般,不顾对错,全心全意地支持他,赞同他。
赵祯也是一位明君,难道他不知何为对错么?他非但知道,且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就是他敬重曹皇后,但最爱张贵妃的缘故。
这不,当张贵妃之后说着说着话风一转,开始趁机贬损包拯,甚至有意暗示官家将包拯贬离京师时,赵祯的语气就变得含糊且模棱两可:“包希仁此子,虽脾气暴烈,屡次冒犯朕,然他真心为国为君,不失为忠义之臣,就连赵旸那小子都对包拯赞誉有加……”
因为包拯曾经屡次弹劾张尧佐,且阻挠张贵妃好事的缘故,张贵妃对包拯心存厌恶,而所幸赵祯虽迷醉于被心爱女人崇拜的感受,但也不至于因为几句枕头风,就将包拯这等重臣贬离。
原本历史上的仁宗就不至于如此,而现如今又有赵旸这道保险——他今日敢贬包拯,明日那小子就敢返回京朝,当面质询他:你在搞什么?
幸运的是,张贵妃虽嫌恶包拯,但对赵旸却有许多好感,一听赵旸对包拯赞誉有加,她也就不再继续贬损包拯,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且也是她当前最在意的事。
“那……今日官家可趁机提起册封臣妾为后这事?”她满脸期待地询问官家。
“啊?”适才还春风得意的仁宗顿时面色一僵。
“官家莫不是忘了?”张贵妃面露失望,当即就开始作妖,赌气离开仁宗的怀抱,满是幽怨道:“可怜臣妾满心皆是官家,岂想官家心中全然没有臣妾……”
“别、别,爱妃息怒,爱妃息怒。”赵祯赶忙又将张贵妃搂回怀抱,百般哄道:“朕答应爱妃,最多一年便册封爱妃为后……爱妃要相信朕,当初是朕嘱咐,赵旸才会在朝中与孙抃等人为此争论不是?”
“嗯。”见提到这事的张贵妃微微点头,脸上的幽怨稍稍褪去。
那日赵旸在朝上因为“并封二后”的事与孙抃、杨察等人展开激烈争论,这事她亦有所耳闻,这也是她对赵旸印象愈好,愿意“卖”赵旸面子不再继续趁机诋毁包拯的缘故。
“为何需要那么久?”张贵妃幽幽道:“若是官家心中有臣妾,今日早朝趁机提出,臣妾就无需再等一年之久……”
“这……”赵祯面色稍稍有些发僵。
事实上,他是真忘了么?
是,却也不是。
真实的情况是,他当时其实有想到这一茬,但下一瞬,他脑海中便浮现赵旸的警告:过早册封张贵妃为后,或有后患。
何谓后患?就是担心张贵妃得陇望蜀呗。
赵祯虽说宠爱张贵妃,不惜牺牲名声也要册封爱妃为后,但他也没想着要废曹皇后呀。
这非但是因为他敬重曹皇后,也是因为昔日郭皇后被废后郁郁而终,至今仍为他心中憾事——虽说郭皇后乃昔日刘太后强制选定,赵祯并不喜欢甚至一度厌恶此女,但终归是夫妻一场,以赵祯的性情,自然是不希望郭皇后不得善终。
而如今既有郭皇后的前车之鉴在,赵祯对曹皇后自然要愈发慎重。
说到底,赵祯对曹皇后并非没有感情,只不过是在性格刚强的曹皇后那边体会不到作为“大丈夫”的感受,相反在庆历八年宫变时还被曹皇后保护,感觉有损丈夫及君主的面子,情感有些受挫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赵祯自然是倾向于赵旸的建议:册封张贵妃为后,但也要尽量延后,以免张贵妃得陇望蜀,致使他后宫更为纷乱。
至于面前满心失望的张贵妃,所幸赵祯也有赵旸临行前的授计,当即哄道:“朕心中岂会没有爱妃?今日不提爱妃,只是因为朕不希望爱妃遭臣子误会……若朕今日提出册立一事,搞不好那些人就会以为是爱妃在背后说他们坏话,这对爱妃名声极为有害……故册封一事,咱们先放一放,朕先召国丈回朝……你不是说想念你大伯么?朕就将他召回朝中,还有你庶兄张化基,日后寻个机会,朕也给他升官进爵……”
一听这话,张贵妃立马转怨为喜,投入赵祯怀抱:“多谢官家。”
毕竟她除了想做皇后,最在意就是想让大伯张尧佐、庶兄张化基加官进爵——既是想叫亲人得利,亦是希望亲人反哺她。
曹皇后为何能稳坐皇后之位?除了她个人品德、能力确实无可指摘以外,她娘家曹家的势力,亦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在张贵妃眼里,曹家势力对曹皇后的助力更大。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皇后名分,张贵妃不禁又有些担忧了:“臣妾就怕错过今日,日后官家再提册封臣妾为后的事,朝中大臣再来反对。”
赵祯笑着安抚道:“爱妃放心,爱妃迟早是皇后。若介时朝中敢有人反对,朕便召赵旸回朝,叫他去跟那些人理论……爱妃不知,那小子机灵古怪,朝中至少一半以上都怕他。”
听到许诺的张贵妃芳心大定,捂着嘴笑道:“‘恶童’之名,臣妾也有所耳闻。”
且不说赵祯与张贵妃在宁华殿内恩爱缠绵,且说今日上朝的众臣。
散朝之后,高若讷与刘元瑜自是毫无负担,朝议后便结伴去大庆殿区域专供官员食膳的殿屋食堂用膳。
他俩原本就是旧识,且今日刘元瑜摆明立场要投靠“赵党”,高若讷自然乐得加深彼此的关系。
至于“赵党”的另一人宋庠,其实他在品德方面也看不上高若讷,故并未接受高若讷的相邀,自成一派。
然后就是范仲淹、富弼、包拯等“范党”,及庞籍、田况等中间派,及吕公绰等“吕党”了——如今的“吕党”,早已不再是其父吕夷简在世时的吕党,不说徒有虚名,在朝中的影响力已极为有限。
眼见高若讷与刘元瑜毫无顾忌地结伴离开,包拯恨骂一句:“狼狈为奸,不知羞耻!”
除了痛骂,他也奈何不了高若讷,毕竟高若讷跟他一样,背后都有赵旸护着——虽说他实在想不通,赵旸那小子为何要护着高若讷这奸诈小人。
这不,富弼亦难以理解,叹息道:“我实不知赵都御史为何看重高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