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察想了想道:“或许他其实也不想促成此事,迫不得已罢了……梦得兄也知道,那小子为公主冒犯张贵妃一事找张贵妃说情,因此欠下张贵妃人情,兴许只是逢场作戏……否则那日朝上,他又为何半途悬崖勒马?难道真是被范相公说服?未见得。”
孙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旋即却又摇头:“你说得确有道理,然我当时观其神色,似也不像逢场作戏……更像是……他既要促成此事,但又不想立刻促成……”
“防备张贵妃得寸进尺?或有可能。”杨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谈论许久,这是他们所得出的最合情合理的结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二人就会赞同。
聊到最后,杨察如释重负笑道:“不管怎样,此子既离京而去,朝中也能消停些。”
“是啊。”孙抃深以为然。
二人自以为那赵旸离京之后,朝中就能消停些,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赵旸离京之后,朝中竟会引起另一场风波,且相较此前“二后并立”一事,影响更大。
八月初九,即赵旸率领大队人马离开汴京的次日,宫内再次传出一则谣言,称官家或有意收赵旸为义子,立为皇嗣。
这则谣言一出,整个朝廷为之鼎沸,反应之大,远甚于之前“二后并立”那则传言。
赵旸?
那个至今都说不清究竟是何来历的少年郎,官家竟欲收其为养子?立为皇嗣?
这……这如何使得?!
二府三司诸相公,诸如宋庠、庞籍、高若讷、田况,及参知政事范仲淹、富弼与新晋的梁适等,除高若讷在最初的呆滞后欣喜若狂外,其余诸人都懵了。
他们当然知道那位小赵郎君也姓赵,可这个赵,与赵宋的赵,那是一个赵么?
随后听闻此事的包拯,亦是大惊失色,顾不得处理公务,匆匆进宫找到范仲淹,私下谈论此事。
“莫非是有人要害那小子?”包拯张口便是这话。
范仲淹听罢摇头:“不像。……这则谣言,亦是由宫内传出,与上回‘二后并立’如出一辙,多半亦是入内内省叫人散播,若没有官家的默许,入内内省断不敢如此……”
包拯思忖片刻,也觉得应该没人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这种谣,也就是说……是官家授意的?
这……
好似想到了什么,包拯低声问范仲淹道:“莫非……那小子果真是官家私生子?”
范仲淹心说你问我我问谁?
然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像。……官家并无子嗣,若景行果真是官家血脉,纵然是私生子,又何须藏着掖着?”
包拯想想也对。
毕竟他们这位官家,为立嗣之事都被逼地要从宗室过继,难道私生子还不如继养子?
“或许是其母……”包拯隐晦地提点一句。
范仲淹顿时心领神会,将满朝官员乃至宗室的各家女眷都盘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并无吻合。”
这下包拯也没辙了,无奈道:“若不请二府诸相公一同商议一番?”
范仲淹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采纳包拯的建议,先于政事堂内部讨论一番,毕竟今日这个谣言,相较前几日“二后并立”那则谣言,实在是影响太大,大到甚至能引起国内不稳——至少赵氏宗室,绝对不会坐视官家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小子为皇嗣,哪怕那小子同样也姓赵。
稍后,除三司使田况暂时未至,宋庠、庞籍、高若讷、富弼、梁适几位相公陆续被请到范仲淹的廨房。
待范仲淹表明邀请诸人前来的目的后,宋庠沉默不言,高若讷面带笑意,而富弼、梁适则显得一脸呆懵,无所适从。
见此,庞籍率先开口,摇摇头道:“据我所见,赵都御史不似官家子嗣。……皇佑元年,赵都御史初至时,我与宋相公、高相公亦在场,当时官家,起初对赵都御史颇有怀疑,只是不知赵都御史后来私下对官家说了什么,官家便一改前态,待赵都御史如子侄般……”
富弼听了在旁嘀咕:“这不是更像了么?”
“呃,这……”这下庞籍也吃不准了。
见此,范仲淹将目光投向宋庠与高若讷:“宋相公,高相公,两位如何看?”
高若讷率先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我等身为臣子,遵从圣意即可。”
他与赵旸关系颇好,巴不得赵旸能坐上皇嗣乃至储君的位子,根本不在乎那小子是否赵宋血脉。
而他这话,自然也引起了包拯、富弼、梁适几人的反感。
“宋相公呢?”范仲淹又问宋庠。
只见宋庠皱着眉沉思片刻,摇头道:“宋某瞧着也不像,但……这事确实离奇。如庞相公所言,当时赵都御史仅与官家私下讨论两个时辰,官家便一改此前的怀疑,视赵都御史如子侄般……”
范仲淹听罢眉头紧皱,半晌谓众人:“不如请苏公前来,一并商议?”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于是乎,宋庠当即派人前往昭文馆,请来在馆内担任校书郎的苏洵。
稍后待苏洵来到政事堂内范仲淹的廨房,一瞅屋内赫然坐着诸位相公,除三司使田况外,其余二府诸相公皆在,甚至还多了个包拯,不禁面露惊色:究竟发生了何等要事,以至诸公皆在此商议。
而等到范仲淹稍作解释,苏洵顿时也懵了。
官家?
欲立他女婿赵旸为皇嗣?
苏洵惊得端茶的手都有些抖。
虽说他前一日就得官家召见,合计一个法子好让公主与他女儿苏八娘一同嫁给赵旸,然而当时官家可没提立皇嗣这事啊。
所幸他还记得官家的叮嘱,不敢将有关公主的事相告诸人,仅就他女婿赵旸的出身说了几句。
当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唯有苦笑着摇头:“非我有意隐瞒,实是我亦不知我婿出身……”
众人虽有些失望,但也不觉意外,毕竟在他们眼里,赵旸浑身上下都透着神奇与蹊跷,若非当初官家信誓旦旦表示他知道赵旸来历,朝中甚至有人怀疑那小子是妖邪所变——否则哪来最初那“妖童”的绰号?
值得一提的是,虽最终也无从得知那赵旸来历,但在场诸公仍然讨论出了些端倪。
这不,宋庠趁机贬损范仲淹:“以宋某所见,这或许是官家对上次早朝范相公与包公当众逼迫官家立嗣一事做出的回应……”
众人思忖半晌,感觉这话不失道理——不是要逼朕立嗣么?那朕就给你等立一个!
“……”范仲淹与包拯对视一眼,哑口无言。
所幸富弼在旁解围:“此次谣言,与前几日‘二后并立’如出一辙,多半亦是官家授意,只是不知官家是否当真有意立赵都御史为嗣,亦或只是回应范相公与包公之前的……劝谏,依我之见,我等不妨静观其变,静待明日早朝。若我所料不差,明日早朝,势必有人会就此事劝谏,介时我等见机行事即可。”
宋庠、庞籍、范仲淹、包拯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而与此同时,这则传言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扩散至在三省五寺,大宗正司,甚至是赵允让的汝南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