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她果真是这么说的？”
当日傍晚，收到传讯的仁宗来到苗淑仪的寝宫，听后者将今日与女儿福康公主交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仁宗。
起初仁宗听得颇为高兴，甚至隐隐有些如释重负，毕竟他虽内心瞩意将爱女嫁给那赵旸，但若是遭到女儿百般抗阻，他心中多少也会有所顾虑，然而叫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最为疼爱的长女，竟在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内就被那混小子拐走了心，以至自己爱女甚至为此甘愿做妾，这叫他既高兴又揪心，恨不得立即就将那混小子召到跟前，痛骂一顿以泄心火。
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后，仁宗吩咐王守规派人将公主召至她母亲的寝阁，也想当面询问一二。
不多时，公主便在梁怀吉、丁兰等一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母亲的寝殿。
待进殿见到仁宗与苗淑仪后，公主甚是乖巧地行了礼：“孩儿见过官家、见过母妃，愿官家与母妃身体安康、益寿延年。”
“唔。”原本仁宗故作紧绷的脸庞，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其实事到如今，他也已经知晓女儿平日里在他面前的乖巧与温顺大半都是伪装，而实际在外人面前，女儿远没有他所认为的贤淑与良惠，不过瞧着恭顺且带着几分讨好之意的女儿，他作为父亲宠溺女儿的天性依旧是盖过了其他，也没想着就此前女儿犯下的过错再做苛责。
这也让公主松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自小长在宫中耳闻目濡所致，常被赵旸呵斥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公主，揣摩父亲心思倒仿佛是与生俱来。
眼见父亲绷紧的面庞得以缓和，她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近日里抄写的《女诫》递上。
“抄完了？”
“还未……”公主偷偷看了眼父亲面色，怯怯道：“儿才只抄了二十来遍，闻官家召唤，故想着将这些已抄完的交给官家过目……”
“唔。”仁宗微微点头，逐一阅览手中纸上所抄写的《女诫》，在翻了几张后忽然眉头一皱，随即越皱越紧，甚至于期间挑眼瞥向公主，别说公主被唬地缩了缩脖子，就连在旁的苗淑仪，都暗自为女儿捏了把汗。
“官家，先说正事吧。”生怕女儿因投机取巧再遭斥责的苗淑仪，忙插嘴试图转移官家注意。
其实此时的仁宗也已看出这些所抄写的《女诫》字迹并不一致，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了几分，故挑眉看了眼女儿，但苗淑仪这一打岔，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的本意并非惩罚女儿，而是想叫女儿吸取教训，日后莫再对张贵妃无礼——他固然宠爱张贵妃，但其实也疼爱女儿，夹在二者当中，他也很为难。
“唔，先说正事。……你等且先退下吧。”
将手中抄写的《女诫》放置在桌上，仁宗遣退了侍立在旁的梁怀吉与丁兰等人，待这些人都退下之后，这才谓公主道：“朕听你娘说，你愿意嫁给赵旸？”
唔？！
侍立在旁的王守规猛地抬头，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震撼。
官家这是有意要将公主嫁给那位小赵郎君？
其实若单论这件事，王守规丝毫不感觉意外，毕竟就他这些年所见，官家对那位小赵郎君的恩宠以及纵容，较昔日皇养子赵宗实何止十倍？
关键在于，那位小赵郎君早已定了亲，要迎娶昭文阁校书郎苏洵公的女儿呀，这……这要如何运作？
就在他惊疑不定，他猛然见官家转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惊得他忙低下头，不敢再胡乱猜测。
而与此同时，被仁宗问话的公主则是脸上浮现几丝羞红，那娇羞的模样，看得仁宗又是欢喜又是揪心——既欢喜于女儿如他所希望的那般看上了那赵旸，他日自己百年之后也能有所依靠，不至于再像赵旸那小子所述那般，年仅三旬余便凄苦郁郁而终；揪心的是，他这养育了十四年的最疼爱的女儿，竟在短短不到四个月的工夫就被那小子被骗了去，这让作为父亲的他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而相较心情复杂的仁宗，此刻公主虽内心感觉羞臊，却敢鼓起勇气向父亲询问：“官家，娘说官家有办法叫儿与八娘都……都嫁给那赵旸？”
在从旁王守规暗自惊奇，偷眼瞄向公主时，仁宗看向女儿的目光中亦有些惊讶：这种话也敢直接问？
不过一想到自己这个女儿在原本的命运中，非但敢教唆近侍殴打婆婆，还敢在行凶后不顾宫禁当夜返回皇宫向他倾述委屈，他倒也释然了：他这笨姑娘骨子里就有这股莽劲。
“此事朕会安排，你且安心等待音讯即可。……”
“噢。”公主轻应一声，旋即带着几分患得患失道：“那……孩儿能出宫去找他么？”
说罢，她见官家目光看来，不由地感觉有些羞臊，忙找补道：“孩儿有些想念八娘、娜依她们……”
眼瞅着女儿一戳即破的辩解，仁宗心情愈发复杂，转头瞥了眼被他放置在桌上的那一叠抄写的《女诫》，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半晌轻叹一声道：“莫要再惹是生非。”
公主心中欢喜，连声道：“不会不会。孩儿已经得到教训了……”
说到这，她左手轻揉着右手手腕，一脸委屈道：“近两日儿日夜抄写《女诫》，抄得手都要断了……”
看着爱女这矫揉做作的模样，仁宗又好气又好笑。
毕竟以他适才的辨认，他这个笨姑娘最多就抄了五六遍，余下的笔迹不一，他不用细想也猜得到多半是梁怀吉、丁兰等女儿身边的近侍所代笔——这区区五六遍，也敢说抄得手都要断？
不过瞧着女儿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故作没好气的语气道：“你以为朕看不穿你的小伎俩么？……也罢，若是你之后能老老实实，不再惹祸，这余下的，朕姑且给你记着……”
“谢官家。”公主大喜，紧步上前搂住官家脖子，在后者脸上亲了一口，顿时哄得仁宗开怀大笑，搂着女儿叫她坐在自己膝上，眼中满是宠溺。
次日上午，仁宗果然将赵旸召至垂拱殿。
此时赵旸尚不知公主心意，带着义子折克行来到宫中觐见仁宗。
事关女儿终身大事，且这事暂时也不便公开，仁宗自不好当着修起居注的蔡襄的面跟赵旸谈论此事，遂叫赵旸到偏殿等候。
足足等了好一会，等到赵旸与折克行、王中正等人闲着没事分食完好几盘蜜饯，才见仁宗领着王守规来到偏殿。
为此，赵旸不免抱怨：“官家既召我来，又叫我在此等候许久……”
至于王中正、折克行等人，自是连忙起身，恭敬向仁宗行礼。
“你应得的！”仁宗仍心存养育十四年的爱女却遭这混小子在短短不到四个月骗走的芥蒂，闻言冷笑一声，在经过一脸懵懂的折克行身旁时，指指王明等人和颜悦色道：“克行，朕有事跟你干爹商议，你且跟他们到殿外玩耍片刻，可好？”
“遵命。”年仅六岁的折克行此刻表现出超越同龄的懂事，郑重其事地拱手抱拳，旋即跟着识趣退避的王明等人走出殿外，使殿内仅剩下仁宗与赵旸，及王守规与王中正。
期间，王中正也有些迟疑，拱手请示：“官家……”
仁宗略一犹豫，摆了摆手，随即走到赵旸身旁，待入座后对赵旸道：“昨日，苗淑仪问了公主心意，她说……愿意嫁予你。”
“哦？”赵旸略有些惊讶：“当真？”
从旁，王中正更是猛然转头看向仁宗，面露惊色。
但旋即，就见他释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惊色逐渐褪去。
也是，毕竟作为赵旸的近侍官，他早就知道官家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家小赵郎君，甚至于在这方面得知地比王守规还要早，且还要详细哩——而这也是仁宗并未叫他避嫌的缘故，没有意义。
“你看似很得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