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前脚刚走,张茂则后脚便劝谏曹皇后:“皇后娘娘糊涂啊,这事岂能答应?那张贵妃本就气焰嚣张,不服皇后娘娘,若叫她册封皇后,他日必愈发不将娘娘放在眼里。”
此时曹皇后正在侍女的帮助梳理发束,闻言平淡道:“你说的这些予都知晓,然官家偏爱张贵妃,予亦无可奈何。……就遂他愿吧,官家日日处理国事甚是辛劳,不当再为这等小事而烦心。至于那张贵妃……若她日后气焰尤胜如今,予不理会她即可。”
她是个极为传统的女子,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因为她的缘故而唉声叹气,哪怕是因为册封另外一个女人不成而唉声叹气。
“娘娘……”
张茂则面露不忍,不知该说什么。
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可要奴婢传唤那赵旸?终归这事是他的主意……”
“不必。”曹皇后平静道:“那张氏想册封为后,并非一朝一夕,宫内朝中谁人不知?”
平心而论,她并不恨赵旸向官家提及“二后并立”之事,甚至还颇为满意于赵旸用一番劝说哄骗张贵妃打消了取她而自代的念头——虽说那番说辞令作为女人的她颇感忌讳。
以她对那赵旸的判断,那少年郎在她与张贵妃之间,应该是倾向于维持现状,并尽力帮官家弥补她俩彼此间的不合,包括张贵妃与苗淑仪、福康公主母女间的不合。
就凭这一点,她便不会记恨那少年郎,甚至还觉得那是个好孩子,不枉费官家像对待亲子侄那般对他。
稍后,这所谓“二后并立”一事,便由王守规暗中所遣入内内省的宦官,悄然传到宫中前廷各官署,传到署内官员耳中。
史馆相宋庠率先得知,皱眉询问禀报此事的随从:“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那随从如实回答道:“回相公,是在秘书省那边听到的消息,不知消息来由,但好似宫内都在传论……似乎这是还与那位小赵郎君有关。”
“休要胡说!”宋庠当即呵斥道。
稍后,在斥退那名随从后,宋庠坐在廨房琢磨这事。
以他的智慧,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宫内故意放出的消息——若非是官家授意,谁敢就这方面事胡乱嚼舌根?
至于其中牵扯到那位小赵郎君……
“多半是为公主说情一事,欠下了张贵妃的人情……”
宋庠无愧为状元之才,稍一思忖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随即暗暗摇头,感慨那位小赵郎君不知什么缘故,无端端给自身揽下了公主那个祸事——何必呢?
既已猜到事情来龙去脉,宋庠可不打算掺和其中。
一来这事必定跟官家有关,他宋庠如今卡在史馆相的位子上,以史馆相行昭文相职权,于名正言顺方面多少差点意思,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首相,既知此事必有官家授意,那自然不会忤逆官家之意。
他可不希望像文彦博那般,临贬职前才被官家出于怜悯临时升做昭文相,那有什么意思?
他希望是在在位期间,凭功荣升昭文相。
而要达成这个心愿,非但要做出功绩,还得迎合官家——昔日陈执中不就单凭着迎合官家,才在昭文相这个位上坐了足足一年半么?
再者,这件事还涉及到那位小赵郎君,那他就更不可能去掺和了。
当然,事实上他也没这个闲工夫,毕竟自昨日垂拱殿侧殿那场君臣讨论之后,官家就已定下针对西夏的战略,他正忙着与执掌枢密院的庞籍、高若讷等人草拟他日针对西夏用兵的战略章程,剩下的空余工夫还要教导学生苏轼,以赢得跟弟弟宋祁的挑衅,哪有什么闲工夫去管官家是否打算要立两个皇后。
就根本没那闲工夫!
当然,为了防止身边人乱说话,他特地召来自己一众元随并政事堂的官员,叮嘱吩咐道:“我知诸位今日于宫内多半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我奉劝诸位,莫要掺和、莫要外传,更莫要擅做点评,仅当做没听过即可。”
或有一名官员皱眉道:“二后并立,史无前例,若果真有此等荒唐事,相公作为首辅,理当劝谏才是。”
宋庠盯着那官员瞧了半天,淡淡道:“谣言也好,属实也罢,此事皆非我等能过问,作为同僚,我奉劝诸位莫掺和此事,免得徒惹祸事。若有人不听劝,待祸至之日,莫怪我没有奉劝。”
一番话说得他一众元随与政事堂的官员面面相觑,旋即就被宋庠尽数打发。
与此同时,有关“二后并立”的传言也传到了枢密院,甚至传到了枢密使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的耳中。
就如宋庠那般,庞籍与高若讷在些许困惑之后,很快也猜到了其中来龙去脉,且他们同样也不打算掺和其中,甚至也像宋庠那般,召来院内官员叮嘱了一番。
枢密院的官员,较宋庠所掌的政事堂多出不少,且其中不止有王贻永这等老臣,亦有梁适这等新晋要臣。
相较王贻永的一笑置之,梁适明显不能认同“二后并立”这事,待庞籍与高若讷众官员做出一番告诫后,私下找到庞籍与高若讷,低声道:“二后并立,前所未有,我等不应视而不见。”
别看梁适今年都五十二了,但显然远不及高若讷圆滑且识时务,甚至连庞籍都不如,在庞、高二人看来过于较真,颇似个愣头后辈,令庞籍与高若讷颇感好笑。
好笑之余,庞籍劝梁适道:“宫内有此等传论,必是官家授意,且又涉及小赵郎君……我劝学士还是莫要掺和为妙。”
高若讷在旁也难得好心地奉劝:“学士正值大展抱负之际,切莫自误。此乃官家私事,学士管这些做什么?有这工夫还不如一同探讨西夏战略……”
一听到西夏战略,梁适顿时就感觉那什么“二后并立”也没什么紧要。
要知道西夏战略可是他大宋对外开疆扩土的重大战略,且还是一口气扩张三分之一个他大宋疆域,这事的重要性,连高若讷这等奸臣都指望着它扭转名声、青史留名,更别说梁适。
若为掺和什么“二后并立”而被官家疏远,乃至错过这史无前例的开疆扩土之事,梁适自忖必然要遗憾终身。
想到这里,饶是梁适也顾不得传统,加入了宋庠、庞籍、高若讷等针对此事装聋作哑的队伍。
少顷,这事也传到了范仲淹耳中,传到了这位在二府三司诸相公中唯一一位有可能对此提出质疑乃至反对的重臣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