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并不知素来庄重的曹皇后这回竟亦破了心境,此时他正一脸自得地步入垂拱殿,朝闻讯抬起头来的仁宗做出一个后世众所周知的手势,颇有些自得地道:“解决了。”
“哦?”仁宗脸上浮现几丝惊喜:“两边?”
“那是自然。”赵旸带着几许得意挑了挑眉,随即意有所指道:“话说去入内内省时,途中经过尚书内省,皇后娘娘将我召去,亦当面答谢我所献那些紫团参……贵妃娘娘也有答谢,就某位提都没提,实在是叫人心寒。”
话音刚落,就见王守规笑呵呵道:“那却是我的过错了……多谢小赵郎君所赠紫团参。”
从旁,负责修起居注的蔡襄亦站起身来,在先向仁宗告罪后,拱手谢道:“多谢小赵郎君所赠紫团参。”
没错,在赵旸还未返回京师之际,他就委托北京留守贾朝昌替他收购上党人参,且将其中名贵的紫团参,以他名义赠予宫内以及朝中大臣——朝中只要与他打过交道且关系尚可的,皆有赠予,不过是数量多寡而已。
就连蔡襄也收到了一份。
要说朝中有谁没收到,除了赵旸连面都没见过的,恐怕也就只有孙抃、杨察那些翰林学士了。
“哦,我不是说两位。”赵旸拱手朝着王守规与蔡襄笑笑。
那就是在说朕呗!
仁宗瞥了眼赵旸,没好气道:“昔日你管朕借了十万缗,朕一文利息未收,区区一箱人参,还指望朕对你千恩万谢?”
说实话,赵旸此番赠予的上党紫团参,宫内御药院多的是,别说仁宗,曹皇后、张贵妃她们其实也不在乎,这三人在意的是赵旸这份心。
而听到这话的赵旸睁大眼睛道:“官家,你之前可是说过,只要我能解决这事,那十万缗就揭过不提,且你还要再借我十万缗……”
“你就只记得这些?”仁宗气道:“你且先说说,这事解决地如何。”
闻言,赵旸略带得意道:“有臣出马,那自然顺利圆满。”
说着,他便简单讲述起前往入内内省与宁华殿的经过。
期间,自有颇具眼力见的王守规含笑命身后的小宦官搬来一把凳子给赵旸,毕竟他此时也已得知来自他入内内省的通报,知道赵旸此番给足了他入内内省面子,自然也是对赵旸颇有感激。
从旁,负责修起居注的蔡襄神情略有古怪地瞧着赵旸毫不客气地坐在那凳上,心下略感惊奇。
至于官家委托这位赵都御史去做了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几分,无非就是公主那档子事嘛——无论是之前公主教唆近侍殴打任守忠,亦或是昨日公主与张贵妃起了冲突,尽已传遍朝中官员耳中,蔡襄不说高官,起码也是朝中中层官员,自然也有所耳闻。
不过针对赵旸究竟是如何解决了这两桩事,蔡襄暂时无从得知,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擅自询问。
相较他的暗自猜测,仁宗在听完赵旸简洁的讲述后,先是面露喜色,但旋即又流露一丝担忧,试探道:“张贵妃……可有嘱咐你什么?”
对于那位爱妃的习性,仁宗多少还是了解几分,自然明白赵旸此番为弥补公主的过失,多半是因此欠了张贵妃一个人情,而张贵妃难保不会趁机提出什么要求。
至于究竟趁机提出什么要求,仁宗太清楚不过了,故为此有些担忧。
“官家确定这会儿要问?”赵旸瞥了眼蔡襄。
注意到此事的蔡襄神情一僵。
他原以为赵旸派人赠他紫团参,是想跟他打好关系呢,没想到又来这一出。
他偷偷瞄向官家。
其实他也明白,按理这会儿他就该主动避嫌,留给官家与赵旸单独谈话的空间,可身为修起居注的官员,若也要这般“识时务”,他又着实感觉没面子——若每年碰到“紧要事务”都要避嫌,那还修什么君王的起居注?
故他假装不懂,偷偷瞄向官家,主打一个只要官家不开口我便不主动避嫌。
这让仁宗多少有些犯难,毕竟蔡襄也是他要倚重的朝中重臣,总不能回回都叫对方避嫌吧?这岂不是伤臣子之心嘛。
因此他在思忖一番后,故作不在意道:“蔡学士素来谨慎,你还担心他会随意向外透露是怎么着?直说无妨。”
见此,赵旸索性就将张贵妃委托他,希望他帮她当上皇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这倒也不算出卖张贵妃,毕竟就张贵妃以往那做派,朝中宫内谁不知她渴望取代曹皇后?
这不,赵旸此刻说出这番话,别说仁宗与王守规,就连蔡襄都不带震惊的,显然是早有预料。
问题在于,这事如何处置。
眼见赵旸神色自若,仁宗神情略有凝重地问道:“既你之前宣称事已解决,想必也包括此事吧?”
“那就要看官家如何看待了。”赵旸耸耸肩,将他哄张贵妃的说辞简洁说了一遍:“……张贵妃所求不过是一个虚名,臣观她也无闲情逸致去替皇后娘娘掌管尚书内省,实在不行……索性便与皇后娘娘商量一番,满足张贵妃咯。”
“胡闹!”
在蔡襄皱眉之际,仁宗率先开口斥道:“皇后岂有并设之理?”
赵旸耸耸肩道:“历来只有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之说,又没说皇后只能有一人。我听说昔日唐徽宗李佶不就册封了两位皇后嘛……”
唐徽宗李佶?那是谁?
无论是王守规还是蔡襄,无不露出困惑之色:唐朝,有唐徽宗李佶这个人么?
想来此刻整个殿内,也就只有仁宗听得懂赵旸这个暗示,知道赵旸其实是在借唐朝讲述后朝的事,搞不好这个“唐徽宗李佶”还是暗指他宋朝后面的君主哩。
当然,听懂归听懂,他也得给赵旸找补两句:“胡说八道!唐朝岂有唐徽宗李佶这个君主?日后少听他人胡言乱语。”
赵旸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旋即道:“反正我就这点水平了。……官家若觉得尚可,不妨与皇后娘娘商量看看,依臣之见,以皇后娘娘的宽容,此事未必不可商量,只要官家给予一定补偿。若觉得不可行,那就暂时搁置呗,事缓则圆嘛,说不定他日就能有圆满解决的办法呢?”
“好你个事缓则圆。”仁宗不禁气笑,但暗下却怦然心动,捋着胡须暗自权衡。
如赵旸所言,若张贵妃单纯只求一个名分,那这事倒也确实并非不能与曹皇后商量,就像赵旸说的,为此给足曹皇后补偿即可。
事实上,他其实也希望能授予爱妃张贵妃一个皇后的名分。
当然,并不意味着他要废掉曹皇后,毕竟他本身就是念旧重感情之人,对曹皇后亦有敬意及多年的感情,断然不会废后。
昔日他废郭皇后,叫其迁出宫外居住,实在是多年积恨,如火山般一朝爆发,然废后仅一年,他便又思念郭皇后,密令召她回宫,只不过郭皇后亦有其骄傲,表示除非仁宗再在百官前册立她为皇后,她才肯回宫,于是这事才不了了之,随后又因为郭皇后的突然暴死,成为仁宗心中一桩憾事。
因此,能在不废曹皇后的情况下,将心爱的张贵妃亦册封为皇后,这其实最为符合仁宗的心意。
问题是……
瞥了眼从旁蔡襄,仁宗摇头假意道:“此事并无先例……”
赵旸哪能不明白仁宗的意思呢,闻言笑着说道:“无先例并非就意味着不可行,以文御武此前也无先例呢,不也就成了我朝国本么?再者,册封皇后乃官家私家事,外人有何资格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