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定针对西夏的总战略后,君臣等人又在侧殿内讨论了一阵其中细节,旋即便给宋庠、庞籍、高若讷、曹佾等人各自分派了任务。
其中,身为枢密使与枢密副使的庞籍与高若讷任务最为繁重,非但要草拟针对西夏的详细战略,还要重新草拟一份禁军轮换驻防的章程,前期是将除上四军在外的其余殿前司禁军分批派往陕西四路与麟府丰三州,以起到锻炼驻京禁军的效用;而后期则连上四军都要分批派往陕西四路与麟府丰三州磨砺。
当然,也不排除派往广南西路,主要还是看北边与南边哪块先打起来,借机以战练兵,磨砺军士。
相较制定禁军轮换章程的庞籍与高若讷,殿前司都虞候曹佾与枢密承旨王贻永则是实际的执行者,包括现为枢密直学士兼翰林学士的梁适。
至于宋庠,则继续以史馆相权知昭文相职能,总筹全局,同时与三司使田况对接。
而赵旸嘛,那自然是没他什么事,毕竟他当前紧要仍是治理黄河,偶尔充当仁宗的顾问,被召回询问意见。
各自领了差事后,众人陆续告退,宋庠、庞籍等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差院廨房,而赵旸则还得去给那位公主善后,唯曹佾被仁宗留了下来,大概是因为今日原定是曹佾请赵旸赴宴的日子,仁宗截胡了此事,自然也跟曹佾解释一下,或者干脆将曹佾也请来吃宴,反正曹佾也不算外人,且他谨言慎行的性格,也断不可能出现什么变故。
在赵旸离开垂拱殿之际,王守规追了出来,原来是要派一名随行小宦官带着官家手谕,带领赵旸等人先前往苗淑仪的寝宫,及张贵妃住处。
虽说赵旸这些年来频繁出入皇宫,就连后宫亦出入过数回,连接去过仁宗、曹皇后、张贵妃、苗淑仪寝殿,哪怕没人领路赵旸也认得,更别说王中正等人原本就是入内内省的宦官,说到底还是为了合乎规范。
毕竟相较苏八娘、没移娜依他们,赵旸乃男性臣子,进入后省、尤其后宫原本就愈发严格。
而在王守规转身告别前,他深深看了眼王中正,眼眸中闪过几丝羡慕。
原因无他,盖因在方才设于侧殿的君臣谈话时,王中正是除他王守规其外,唯一被仁宗认可,允许留在殿内旁听的宦官。
要知道王守规乃是入内内省的都都知,别看官阶只是从五品,但其实已是站在宫内一众宦官顶峰的少数几人,而王中正才是什么品级?
在跟随赵旸之前,王中正借庆历八年宫内那场惊变,因救驾有功,才升做从八品的东头供奉殿,而这原本已是寻常大部分宦官在“京籍”仕途的尽头,再想升迁就得转武职,外派作为监军。
而王中正却因为跟随赵旸,且又因为去年追随赵旸救灾有功,得勘察御史陈旭表功,迁做正八品的内殿崇班,在保留“京籍”的情况下迈过了这道坎,简直就是至少千人当中只有一个才有的机遇。
再考虑到王中正还年轻,才二十来岁,兼之又跟随在眼前这位小赵郎君左右,王守规毫不意外,这个后辈日后迟早能坐到他如今的位子。
而王中正显然也知道其中奥秘,为官家允许他旁听君臣几人针对西夏这种层级的讨论而欣喜,哪怕此刻已是事后,仍有种不敢置信的恍惚感。
包括之后再次碰到的王明、陈利、鲍荣等人,也是暗暗给王中正道喜。
羡慕或许有,但嫉妒则未必,毕竟他们十人跟随赵旸,原本就是一体,待等王中正站到高处,势必也会提携他们——哪怕是入内内省的同僚,又岂有他们十个知根知底,可以相互信赖?
毫无疑问,待等日后王中正在宫中身具要职,王明等人必然都是他的肱骨心腹。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再跟随赵旸,而是选择在宫中当差。
片刻后,赵旸一行人在那名小宦官的带领下,先一路来到了苗淑仪的寝殿。
苗淑仪听到通报后,竟带着公主、苏八娘、没移娜依三人出殿相迎——当然,其中公主并未跨出殿门,毕竟她才被仁宗勒令不得离殿一步。
“劳淑妃娘娘屈尊相迎,臣惶恐。”
眼见苗淑仪竟出殿相迎,赵旸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别看昨日他带公主回宫时,这位苗淑仪也是亲自出殿相迎,但那会人明显只是为了早一刻见到自家女儿,迎他不过是顺道而已。
但今日,苗淑仪则是切切实实为迎接他。
虽说也是必有所求。
比如说,在官家跟前为她女儿说个情什么的。
然而还没等迎出殿外的苗淑仪开口回应赵旸,站在殿内的公主就先发话了,一脸焦躁地叫唤道:“赵旸,你在垂拱殿做什么呢?我叫梁怀吉去瞧你两回了!”
眼见赵旸猛翻白眼,一脸无语,苗淑仪心下好笑,回头呵斥女儿道:“住口!赵都御史乃官家跟前重臣,官家留赵都御史,必然是有大事要商量,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说着,便将赵旸请入了殿内。
进殿后,赵旸先瞧了眼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见二女脸上并无异色,遂又将苗淑仪拱手施礼,为之所以姗姗来迟做了解释:“官家召臣与宋相公、庞相公他们商量了一些事,故稍有耽搁,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苗淑仪原本就已猜到几分,如今听赵旸所言,这少年郎竟被官家留下与宋庠、庞籍等相公一同讨论国家大事,心下对他更是欣赏,连连摆手笑道:“就应当以朝廷大事为重。”
从旁的公主不满地撅起嘴,奈何苗淑仪全当没瞧见。
稍后,待苗淑仪邀请赵旸、苏八娘、没移娜依几人在殿内入座,又吩咐宫女重新奉上茶点,她这才向赵旸探口风道:“我儿昨日莽撞闯下大祸,冒犯了张贵妃,更叫官家勃然大怒,赵都御史从垂拱殿那边而来,不知官家现今可已气消?”
赵旸闻言正要回话,却见公主在旁叫屈般反驳道:“娘,我哪里莽撞了?都是那个贱人……”
“住口!”
素来温柔恬静的苗淑仪罕见在赵旸跟前显露愠色,在瞧了瞧四下后斥道:“你还嫌闯的祸不够大么?!”
公主这才嘟着嘴不说话了。
见此,苗淑仪又再次转头看向赵旸。
赵旸拱拱手如实道:“娘娘放心,就臣所见,官家怒火已熄,就是这事的善后……有些麻烦。”
苗淑仪闻言叹了口气。
她岂会不知这件事的善后极为棘手?且不说她女儿这回以一句“妖艳贱货”彻底激怒并得罪了张贵妃,单单她女儿教唆身边近侍官殴打都知仁守忠,将其殴打至重伤,这件事原本就还未解决。
她叹着气对赵旸道:“任都知一事,在我儿返宫之前,官家一直压着,虽说不止官家亲自探问,就连妾身也几次去探问过任都知,但我也知晓,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就此揭过……原本我昨日就想跟赵都御史商量一番,了结此事,但又忖赵都御史连日赶路,车马劳顿,甚是疲倦,就想着稍缓一两日再来麻烦赵都御史。然而没想到就这么凑巧,明明官家来妾身处看望我儿还未坐多久,张贵妃竟也随之而来,欲……”
她稍一停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欲将官家带去她宁华殿。我儿看不惯她那媚……呃,就是那样,赵都御史应该能明白吧?”
“唔唔。”赵旸憋着笑微微点头。
他当然明白苗淑仪的描述。
张贵妃嘛,非但长得艳丽且天生媚骨,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慵懒媚意,他不知多少回亲眼见过仁宗被其迷住。
都说仁宗耳根子软,但就赵旸看来,就凭张贵妃的美艳与天生媚骨,仁宗没让张尧佐成为宰相,足可以见其定力。
也难怪公主会骂张贵妃妖艳贱货,其实也并非无的放矢。
也亏得那位张贵妃虽长着美艳且天生媚骨,但却不甚聪慧,甚至有些愚笨,否则必是曹皇后劲敌,绝对不会像当前这般,那位曹皇后纯当张贵妃不存在,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