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厉害了!
死寂般的殿内唯有仁宗那一听就知道气急败坏的沉重喘息,而公主却惊奇地看向殿内那仿佛跟个没事人似的赵旸。
毕竟在她记忆中,任谁在官家跟前都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哪怕是她这个女儿都不敢太过放肆,唯那个可恶的坏家伙,面对板起脸来的官家,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哩。
怪不得这个家伙根本不在乎她公主的身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当然,此时公主关注的并非赵旸曾经付诸于她的那段耻辱,而是赵旸应诺可以再将她带离皇宫的期待。
甚至于,为了让赵旸带她再次离宫,她甚至在没有赵旸要求的情况下,无师自通般懂得为赵旸圆场,双手轻揉父皇的肩膀,口中糯糯道:“官家息怒……赵旸向来聪明,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考量,官家不妨先听听他的解释。”
“咦?”
殿内众人皆转头看向公主,无论是仁宗,亦或是王守规、蔡襄、梁适甚至是赵旸。
尤其是王守规,毕竟在场除了赵旸,他其实是最了解公主本性的那个,比仁宗了解地还要清楚。
曾经唯有在官家跟前温顺听话,其他大多数时候皆傲慢任性的公主,今日居然会为人说情?——为谁说情并不重要,但说情这件事,就足以叫王守规震惊。
而相较王守规,仁宗其实算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但即便如此他也很惊讶女儿竟会给赵旸那小子说情。
毕竟之前杨景宗返回京中时,出于跟赵旸的私怨,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赵旸的坏话,比如赵旸责打公主,打地公主大哭求饶这事,可是把仁宗给心疼坏了,当即心中便做出决定:待赵旸那小子他日回到汴京,他定要好好收拾这小子。
可没想到,女儿居然还愿意给那小子说情?
哦,是了。
虽然不知那小子使了什么法子,但据王述、吴充、鞠真卿等几位学士回朝时所禀,赵旸那小子可是将他女儿收拾地服服帖帖,否则又怎能叫他这个女儿心甘情愿被其拐带去府州。
想到这,仁宗看向赵旸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与莫名的敌意,甚至心下还暗暗冷笑:亏这小子之前百般不乐意,可下起手来倒是快!混账小子!
心下暗骂之余,仁宗冲着赵旸冷笑道:“看在我儿说情的份上,朕姑且给你一个狡辩的机会,若是不能叫朕满意……”
他看了看御桌,随即右手抄起一块长条玉质镇纸,轻轻拍打左手掌心,期间双目盯着赵旸,眼中满是威胁之色。
可惜对此赵旸丝毫不带怕的,毕竟眼前这位仁宗又不是他亲爹,最多就是认个叔父兼未来丈人罢了,就算是亲爹,难道他还不会逃跑么?
仁宗这一出,倒是把他身后的公主看得一愣一愣,小脸不知怎么也稍稍有些泛红。
“多谢官家。”
面对仁宗的威胁,赵旸敷衍般拱拱手,旋即讲述起他之所以如此行事的缘故:“……关于那九百套甲胄,那就得提到屈野河西那片约数十里的沃土。庆历年间,礼宾副使、前知麟州张继勋奉朝廷之诏,与西夏划定边界,约定以屈野河为国界,河西数十里土地为缓冲,双方都不得在那耕种,然未满一年,李元昊便违反约定,率人于屈野河西耕种,且私建小寨三四十个……”
“哼。”仁宗轻哼一声,显然是不耻于李元昊的信用。
不过鉴于李元昊已死,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赵旸继续。
见此,赵旸继续讲述道:“……直至没藏讹庞为国相,执掌西夏权柄,西夏依旧延续李元昊时期对屈野河西一带的侵耕,尤其是西夏结束与辽国的交战后,这个局势愈发咄咄逼人,如今夏人非但侵耕屈野河西,甚至还会派遣骑兵越过屈野河,驱逐河东我大宋子民,射杀牧人、掳掠牛羊……其所图,想必是要迫使我大宋向其妥协,承认屈野河西归其所有。”
“岂有此理。”仁宗闻言脸上流露愠怒。
事实上这件事,早在折继闵尚未病故时,其府州,以及新上任麟州知州的张希一,就已前后上疏朝廷,当时还在朝中引起一番争论。
至于结果嘛,除了痛骂没藏贼子跟李元昊乃一丘之貉,皆背信弃义之徒,说当初他宋国不该帮助西夏抵御辽国,也没商量出什么结论。
说当初宋国帮助西夏抵御辽国,其实上至仁宗,下至朝官,心中跟明镜似的:他宋国当初真是真心实意帮助西夏么?
当然不是!
只不过是不愿见到西夏遭辽国吞并,或成为辽国的傀儡政权,毕竟那会儿他宋国暂时还没能力吞并西夏——前者乃当时朝中主流观点,后者为少部分人,比如仁宗与赵旸的私心。
总之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就是了。
至于是否要以武力回应西夏重启对屈野河西的侵耕,当初朝中也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得出结论:不值当。
就跟宋国觉得出兵讨贼不值当,遂往往派安抚使招安,编为厢兵一样,在算了一笔经济帐后,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觉得为了屈野河西那几十里土地而兴兵讨伐西夏实在不值当。
兵派少了吧,起不到作用,派多了吧,开销太大。
最关键的是,还未必能打赢。
不得不说,宋夏当年的三好川战役,及前两年辽国兴大军讨伐西夏反而被西夏打得大败,委实是令宋辽两国不敢小觑西夏的武力。
于是乎,夏人侵耕屈野河西土地一事,就成为了在朝中被搁置的话题,府州折家也好,麟州的张希一也罢,都未等到朝廷的正式批复。
直至此次赵旸赴府州。
“九百套甲胄,就能令夏人知难而退么?”仁宗皱着眉头问道,语气不复之前的盛怒,更像是在认真听取赵旸的判断。
“并不能。”赵旸摇摇头道:“没藏讹庞那个货色,之前我记得也曾跟官家提及过,这厮跟李元昊很像,皆认为汉人懦弱,矮他党项人一头,在其看来不配占据如此广袤的疆域,之前向我大宋称臣,不过是遭辽国讨伐时的虚与委蛇罢了,如今既已与辽国停战,自然便用不着我大宋,故旧态萌发……”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实蛮夷也。”蔡襄在旁心生感慨,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后忙起身拱手向仁宗之前:“臣擅自开口,官家恕罪。”
仁宗摇头轻笑道:“蔡卿总结得恰如其分,何罪之有?”
随即,他转头对赵旸道:“此事之前在朝中也有商讨,然大多官员认为,仅为屈野河西那点土地便兴兵问罪,实在不值,故朝廷当时派遣使者前往西夏,就此事谴责西夏,不过暂时还未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