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回到孤山堡,折继宣吩咐族人宰羊摆宴,并就认干亲一事与赵旸商议,大抵是打算办一场仪式,邀府州及相邻麟丰岚等州境内关系友好的家族族长及部落酋长前来见证。
赵旸当然知道折继宣这是有意借他扩展他折家在河东路北部的影响力,且就本心而言也不在意,但最终还是劝住了,毕竟他岁数尚未弱冠,且还未正式成婚,一口气收已故的折继闵的三个儿子做义子,其实他自己就感觉臊地慌,自然不好意思太过铺张。
出于尊重赵旸的意见,折继宣与折继祖兄弟也只好放弃广请宾朋前来见证的主意,一切从简,仅在折家内部办一个仪式,请梁适、王拱辰、张希一、刘永年、王道卿几人做个见证。
中午在孤山堡吃了顿颇具党项特色的全羊宴,下午赵旸一行便返回府州。
原本赵旸打算在孤山堡呆上一两日,甚至于亲自去屈野河畔一带看看,看看西夏人这些年在屈野河西侵耕的土地,但他收折克柔、折克行兄弟为义子之事,终归要先问过折继闵之寡妻刘氏、慕容氏、郭氏三人的意思——尽管折继宣大大咧咧地表示此事由他与折继祖做主便是,但赵旸觉得还是应当先询问一声刘氏三女,哪怕他也知道那三位折家嫂子绝对不会就此事提出异议。
此次返回府谷县,折继宣亦有随同。
众人下了孤山,到山脚的寨子内接上梁怀吉及公主那匹小马,随即便返回府谷县。
约两个时辰左右,一行人便回到了距孤山仅四十里左右的县城。
在进城前往折家宅邸的途中,赵旸沿途瞧见有不少折家族人跟折继宣打招呼,一个个皆面露惊喜之色,纷纷询问折继宣。
“之前不是说大郎投丰州去了么?莫不是不走了?”
“不走了好啊,就留在府州罢。”
“是是是、好好好……”折继宣打着哈哈回应那些族人,嘴里的话几乎没一句真的。
看着那些折家老幼妇孺惊喜且亲切地询问折继宣,赵旸心下暗暗点头:如他所料,折继宣纵使治州“苛虐”,但显然未曾亏待其折家族人,否则这些折家族人见到他又岂会如此惊喜亲切?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旸的目光,折继宣私下谓赵旸道:“此次我要在孤山呆一阵子,抹不开面子就骗他们说要回丰州……”
赵旸笑着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他也知道,折继宣当初被朝廷革职之后,那可是“灰溜溜”地孤身投奔丰州去了,尽管这个灰溜溜,实则是他主动且爽快地将折家家主并府州知州的权柄与职责交给弟弟折继闵。
否则要是折继闵拒不顺从,时年仅二十一岁且久在汴京宫中任职的折继闵,果真能那般顺利地代替已在府州掌权六年有余的长兄?
说句难听的,只要当时折继宣放出话要倒戈西夏、投奔李元昊,宋国就不敢过分逼迫。
可结果呢?折继宣一声不吭孤身投丰州去了,折继闵无惊无险地接替长兄执掌州事,要不赵旸怎么说同样讲究“兄终弟及”的府州折家,其兄弟远比赵氏团结呢。
回到折家宅邸后,折继宣与折继祖请出折继闵的正室刘氏,并妾室慕容氏与郭氏,将认干亲一事告知三女。
果不其然,刘氏大为惊喜,连忙道:“此事由大伯与三叔做主即是,我并无异议。”
从旁折继世知晓这事,也是摩拳擦掌,分外激动。
毕竟他们都知道,赵旸那可是宋国官家跟前的宠臣,他折家能跟这位贵人攀上干亲,岂有不兴盛之理?
欢喜之余,折继世激动道:“此等喜事,当广请邻州宾朋,一起来做个见证。”
“别别。”赵旸赶忙又劝住,将折继世拉到一旁劝说一番:“我自己都尚未弱冠,且未成婚,先收三个义子实在不像话,我看这事还是低调些吧。”
“这……”折继世一脸遗憾,但最终还是在赵旸的坚持与折继祖的决定下无奈接受。
稍后,按照赵旸的要求,认干亲一事一切从简,仅在折家主屋的正堂内,当着折继闵那尊灵牌的面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大抵就是赵旸与苏八娘坐上主位,由折克柔领着弟弟折克行、折克俭叩拜磕头,唤一声义父义母,这事也就定了。
而相较赵旸的尴尬,苏八娘更是感觉羞窘。
要知道她比赵旸还小一岁呢,且自己都还只是定亲但尚未过门成婚的黄花闺女,来一趟府州居然就多了三个好大儿,这令年仅十七的她倍感羞臊,面红耳赤不说,连耳根子都羞红了。
反观折克柔,他倒不觉得有何羞耻,领着才晓事的弟弟折克行与尚不知事的幼弟折克俭,恭恭敬敬地向坐在主位的赵旸与苏八娘叩拜行礼,口唤义父义母,其少年老成的持重,在同龄人中堪称罕见。
更让人感到惊讶与意外的是,折克柔对没移娜依这位出于礼俗而无资格参与此次仪式的义父侍妾也毫无怠慢,待拜过赵旸与苏八娘后,又领着弟弟拜了没移娜依,亦唤了一声义母,令没移娜依意外之余,大为欢喜。
出生草原的她,虽性子胆小,但天性却要比苏八娘开放地多,折家兄弟敢叫,她就敢认。
“恭喜、恭喜。”
眼见礼数已成,刘永年、王道卿、王拱辰、张希一以及张氏兄弟三人,纷纷向赵旸、向苏八娘,及折继宣、折继祖与刘氏、慕容氏、郭氏等人表示祝贺。
唯一对此抱持一些忧虑的梁适,最终也表示了祝贺。
就在众人纷纷表示祝贺之际,公主亦不甘寂寞,逗折克柔道:“折家小郎,你即认赵旸为义父,那你该叫我什么?”
年仅十岁的折克柔转头看向公主,微皱着眉头思忖。
此时的她,包括折继宣及刘氏等,其实都不知公主的确切身份,只知道这位目测岁数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对外身份乃是他信认义父的“妹妹”,于是他犹豫一番后拜道:“小姑姑……”
这一声小姑姑,顿时将公主喊得眉开眼笑,只见她效仿赵旸平日里的模样,装模作样点头赞道:“好,好侄儿,回头小姑姑给你兄弟几人置备一份厚礼作见面礼。”
除赵旸一脸无语地瞥眼看向公主,在旁众人对此无不瞠目。
相较错愕居多的刘永年、王道卿、梁适、王拱辰、张希一与张氏兄弟几人呢,折继祖与折继世那是倍感惊喜。
谁能想到他们三个侄儿认了小赵郎君为义父后,居然还能搭上一位当今宋国官家最喜爱也是唯一的女儿做小姑姑,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
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的折继宣敏锐地感觉众人以及他两个弟弟的反应有些奇怪,低声问折继祖道:“这位小姑娘果真是小赵郎君之妹?”
折继祖强忍着激动与欢喜,一时都顾不得向兄长保密,低声揭露道:“实乃官家爱女,当朝公主。”
“嘶……”
折继宣惊地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急功近利的他赶忙催促还傻站着的折克行与折克俭:“两个愚儿,还不速速拜认小姑姑?!”
“见过小姑姑。”
被训斥的折克行与折克俭赶忙拜道。
“好、乖。”公主喜地眉开眼笑,当即又许下承诺,要给兄弟三人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考虑到这位官家的爱女年纪虽幼但却已受封数块封邑,每年仅封邑所得便数倍于王德用这等为宋国戎马一生的武官,想来那所谓丰厚见面礼,对她来说也不值一提。
故赵旸也没劝止,只是略带感慨地目视着公主与折克柔三兄弟的互动,毕竟历史上的这位公主可没有这等人缘。
虽说就算是历史上那位公主哪怕有了跟折家的关系,其实也无益于其悲惨结局,但不能否认,有了他的介入,如今这位公主与历史上的她,无论经历、性情,都渐渐拉开了差距,仿佛两段不同的人生。
想到这里,纵使是赵旸也不免有几分自得。
认干亲的仪式过后,折继世又吩咐人去置办晚上的宴席,以庆贺此事。
在此期间,折继宣也注意到了折继世命人搬到折家宅邸的那百余口木箱子,以及这些箱子内所盛放的,整整十万缗铜钱。
当他打开其中一口箱子,见到箱内盛满的铜钱时,赵旸隐约看到其脸上浮现几丝震撼、贪婪以及莫名的伤感。
“大哥……”折继祖走了上前,与折继宣低声交谈起来。
注意到此事的赵旸并非过去凑热闹,直到折继宣与折继祖结束短暂的交谈,回到他与众人这边,他这才试探着问折继祖道:“今日我见折二哥的陵墓颇为简陋,既得了朝廷这十万缗的赠钱,可考虑修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