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谷县北、东、南三面,皆是农田,四下眺望占地颇广,估摸能有个数里至十来里的样子,乃府州为数不多可以耕种的地方。
当然这里所说的“可以耕种”,并非是指府州其他地方的土壤不适耕种,其真正原因是府州大部分地方取水、用水困难,无法灌溉庄稼,自然就别谈种植。
而府谷县北、东、南三面之所以可以种植,盖因它东边便是黄河,只不过,依然取水不易。
稍后,赵旸一行穿过广袤的农田,再穿过一片榆柳林,率先来到这片山谷的东侧边缘,站在塬上俯视相邻的黄河。
关于那片榆柳林,折继祖告诉众人,此乃他府州应朝廷提倡,故在黄河两岸广植榆柳,不止这边有,黄河对岸也有。
赵旸当然知道这是朝廷为了巩固岸土、减少水土流失所做的提倡,但同行的公主并不知,不解问道:“为何朝廷要鼓励你府州种植榆柳?”
折继祖恭敬回答道:“为了防止,或者说减少水土流失……黄河水水流湍急,尤其是春秋两汛,水流更急,若不巩固岸边,河水便会冲刷岸边塬土,裹挟泥沙带往下游。尊主此前既去过河北,想必就听说过下游河道淤塞之事……同为黄河边,然我府州位于黄河上游,若不尽力巩固河岸,黄河下游的淤塞现象便会更为严重,甚至导致黄河决堤,造成灾害……”
“噢。”公主恍然大悟,但旋即又问:“那为何要种榆柳,而不是其他树木?”
“这个……”折继祖有些答不上来,含糊道:“我府州所种榆柳,皆是朝廷派人运来的树种,想来朝廷必有考虑。”
公主对这含糊的回答并不满意,转头看向赵旸。
见此,赵旸也不吝为其解惑:“选用榆树是因为它根系发达,盘结紧密,能有效抓住土壤,防止水土流失;选用柳树是因为其根系具有韧性,可以抵抗洪水冲击。”
“噢。”公主恍然大悟,随即拍拍赵旸臂膀假意称赞,实则趁机捉弄他道:“不错不错,看来你这个总理黄河都御史,还是颇懂治水之事的嘛!”
眼见这丫头倒反天罡,居然敢在众人跟前调侃他,赵旸眼睛一瞪,吓得公主连忙逃到苏八娘背后去了。
周围众人见此一幕皆会心一笑,而其中的梁适,更是暗暗点头——当然他这点头并非是因为赵旸与公主相处和谐,而是因为赵旸随口就能道出朝廷提倡种植榆柳的原因,可见确实对治水之事颇有见解。
虎着脸吓唬了公主一番后,赵旸站到塬坡边缘,俯视塬底的黄河。
原先以为府谷县所坐落的山谷,必然是这片群塬间地势最低之处,可实则并不是,其东边紧挨着的黄河地势更低,仿佛“地下河”一般。
据赵旸亲自目测,他们所在塬坡相较黄河河面至少约有数丈落差,甚至于有的地方相差更大,达到十几丈。
故折家人取水,需沿着开辟的小径下到塬底,从汹涌澎湃的黄河中取了水再搬到塬上,供府谷县约七八百口人使用,或灌溉周边的田地内,考虑到用水量之大,这往返取水不可谓不是一件辛苦事。
“哇!”
一声清脆的惊呼感叹,毫无疑问又源自某位公主。
只见她此时也效仿赵旸站在塬坡的边缘,俯视塬下的黄河,待看到黄河的波澜壮阔时,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
自小生活在皇宫内的她,可曾见过这种壮观的景象。
她倒是高兴了,却是叫苏八娘、刘永年、王道卿种谔、向宝、梁怀吉、丁兰、张士端、张士昌、张阅等一大群人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公主一个不小心滑落塬坡。
甚至于就连折继祖、梁适、王拱辰、张希一等人也捏了一把汗。
“小心点,要是不慎水中,转眼便被水流冲走,到时候连尸骨都找不着。”赵旸没好气地告诫不远处大呼小叫的公主。
“你当我是不晓事的三岁小儿呐?”公主不满地回了句,但身体还是顺从地稍稍退后两步,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地继续俯视黄河。
显然,自当初赵旸向这丫头讲述过“死”的概念后,原本不知死为何物的公主也变得有些害怕了,当然她并非自己怕死,而是怕她死后官家与她生母苏淑仪伤心,更怕她死后被某个尚未降生的妹妹取代她在官家心中的地位。
这倒是令她的护卫们轻松了许多,一些危险的地方或者危险的事物,只好说一句凶险,公主就会乖乖顺从,再也不像曾经那般任性。
目视着公主那怪模样摇了摇头,赵旸转头对折继祖道:“我听说克柔说,折家取水皆是派人下到塬底,至黄河边打水,为何不考虑用龙骨车抽水?”
龙骨车,也就是翻车的改进版,乃至一种木质的,以刮板方式连续提水的机械,乃古时最著名的农业灌溉机械之一,在汉朝就已大量采用,至如今北宋,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果然,折继祖也知道龙骨水车,但他脸上却露出无奈之色:“非是不用,而是难用。……这塬上塬下落差颇大,兼黄河水水流湍急,汲水时整架车摇摇晃晃,十分凶险,倘若用水用猛,若河中水流过快,整架车都有被冲垮的风险。类似事在我府州出过好几回事故,还有一名族人不幸落水……”
说到最后,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显然那名落水的族人最终还是没有被救回来,可能连尸首都不知被汹涌的河水冲到何处去了。
“……故最终,我等还是采用老办法,下塬取水,这样反而还安全些。”叹息之后的折继祖又道。
而赵旸并不赞同折家这种知难而退的选择,闻言提建议道:“既木质的龙骨车不够牢固,那何不打造铁质的龙骨车呢?”
折继祖一愣,微皱着眉不解道:“纵使是木质的龙骨车,脚踏取水也是相当费力,若是用铁打造龙骨车,牢固纵然是牢固了,可人力恐怕难以踏动……”
“借助马力?折三哥见过转磨的驴么?”赵旸轻笑道。
折继祖闻言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摇摇头无奈自嘲道:“我兄弟之才思,纵然加在一起远不及小赵郎君……”
从旁梁适与王拱辰也聆听着赵旸与折继祖的对话,听到赵旸的提议也来了兴致,加入讨论。
梁适道:“若是要改用铁质的龙骨水车,那此物所设地基,要垒地格外严实牢固才是,我虽非府州人,但我观府州境内黄土,近似陕西那边的土质,虽摸着坚硬,实则一碰就碎,怕是承受不住铁质龙骨车的重量……”
赵旸闻言笑道:“此事容易。用水泥钢筋打个根基就是了,别说承受一架铁质龙骨车,十架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