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众人来到主屋,梁适拜祭过折继闵的灵位,又向折继闵的妻妾刘氏、慕容氏、郭氏转达了朝廷与官家的慰问之意,之后折继闵便邀众人至东边侧厅喝茶闲谈。
至于设宴款待,虽当前天色渐暗,且宴席所需酒菜其实也已备妥,但公主她们尚在沐浴,折继祖自然不好率先开席。
这不,临进侧厅时折继祖私下跟赵旸说了这事,故赵旸派了魏焘去催促,但考虑到女儿家沐浴本就繁琐,显然赵旸等人还得等上些许工夫。
进到侧室后,折继祖邀请众人入座,又吩咐在旁侍立的侄子折克柔叫人奉茶。
眼见折克柔虽年仅十岁上下,然行事仿佛成人般利索干脆,梁适开口赞道:“此莫非折家下一代家主?我观之不过十岁上下,然稚气已脱,他日成就想必不可限量。”
听到这话,刘永年亦赞道:“学士果然慧眼如炬,适才这小郎领我等参观城墙,期间与景行有过一番谈论,其见解,亦是远超同龄。我似他这般年纪时,远不如矣。”
折继祖闻言笑道:“刘千牛莫欺我。……旁人折某或许不知,然刘千牛之事迹,我却素有耳闻。相传刘千牛年仅十二便离京外任,以廉州团练使任陕州都监,时有郭邈山等盗寇为祸,刘千牛密遣壮士趁夜渡河,袭杀贼首并贼众二十余人,使余贼皆惧而溃散,官家亦称千牛‘奇童子’……”
“还有这事呢?”赵旸略带惊讶与意外地调侃刘永年。
刘永年连连摆手道:“我不过是出谋罢了,皆赖手下壮勇奋力厮杀。”
话是这么说,但赵旸还是看得出刘永年其实颇有些得意。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那会儿刘永年的岁数估计也就十三四五,能收服手下的兵勇且叫那些人听从他的计谋,这本身就足可见其个人魅力与手腕,确实值得称道。
见众人纷纷附和折继祖的话吹捧自己年幼时的功绩,刘永年虽也有些自得,但今年已过三巡的他终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恰巧此时折克柔从屋外回来,他忙笑着转移话题:“折三哥不问问令侄景行究竟与他聊了些什么么?景行还给他出一计呢!”
“哦?”折继祖惊讶地看了眼笑吟吟的赵旸,好奇地问折克柔道:“克柔,适才你赵叔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折克柔拱手如实回答道:“世叔先跟我聊了聊大伯的事……”
说着,他便将赵旸当时的反应及王拱辰当时的评价讲述了一遍。
当听到赵旸当时的反应竟是哈哈大笑,仿佛丝毫不意外那些依附折家的羁縻部落出工不出力时,梁适与张希一不约而同地看了眼赵旸,心下暗暗点头:不愧是提出趁夏辽交战而赶紧平边的小赵郎君。
当然,无论梁适还是张希一,都认同赵旸这一观点。
而随后当折克柔说出王拱辰的那番评价时,折继祖亦是默默点头,可能还暗自叹了口气。
毕竟王拱辰那番言论是基于朝廷的立场,对于他折家而言就未必那么顺耳,然而这便是事实,他折家终归是大宋边将,岂可因私废公,坏了朝廷的对外国策?
而年仅十岁的折克柔显然也清楚这点,简短讲述罢王拱辰的评价后,便说起赵旸给他折家出的主意:“世叔建议我折家收诸部落长子,组成长子军,每逢战事,便令其冲杀在前,如此既能控制诸部落,亦能使我折家白得一支军队……”
“咦?”
待听完折克柔的讲述后,折继祖、折继柔、梁适、张希一四人竟不约而同地轻咦出声,随即惊讶地看向赵旸。
“观四位反应,好似对我所谓建议并无什么信心啊。”赵旸带着几分故作抱怨调侃道。
“怎么会!”折继祖连忙想要找补,却被梁适抢了话,只见这位年过五旬的翰林学士一拍大腿道:“小赵郎君,这计甚妙啊!不止府州可以采用,陕西四路亦可采用!”
说罢,他疑惑地问赵旸道:“此等妙策,小赵郎君在陕西时何不试用?”
赵旸摊摊手很是坦率地回答道:“那会儿没想到。……适才与克柔闲聊,灵机一动。”
“这就叫妙手偶得,浑然天成啊。”王拱辰在旁笑着恭维道。
“……”梁适不待见地瞥了眼王拱辰,随即正色对赵旸道:“小赵郎君,以我薄见,此计甚妙,当立即上疏朝廷,叫朝中大臣仔细探讨。”
赵旸看了两眼梁适,表情古怪道:“我这会儿上疏朝廷,那不是不打自招么?”
梁适此时才想起这位小赵郎君此刻正在“擅离职守”期间,忙道:“……足可以抵过。”
“当真?”赵旸被梁适这话给说懵了。
“千真万确!”梁适点头道:“小赵郎君此策,在梁某看来有三妙,首先,拿捏诸部落长子为质子;其次,可令州府白得一支强军;再次,可以趁机教化诸部落长子,令其心向我大宋。他日待这些长子继承部落,该部落岂还有背离我大宋之理?”
原本赵旸只是想到历史上的蒙古的长子军,稍加改变作为折家治下那些部落的手段,本身就是举个例子,也没仔细推敲,直到此刻梁适点出其中妙处,他这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而此时折继祖、折继世、张希一三人也是赞不绝口,跃跃欲试好似恨不得立即就在州内尝试一番,毕竟他麟、府两周,包括再北边的丰州,境内多的是羁縻部落,大致情况与昔日陕西四路相似,区别在于赵旸当年赴陕平边已展开过一轮筛选,将对宋国三心二意的部落都给锤了一遍,境内部落无不降服,老老实实接受陕西四路州府的编户齐民,至此化胡为汉,但麟州、府州、丰州这三处,却依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尽管折家当初也在尝试编户齐民,但因为双方互信的问题,兼之折家又不愿引起叛乱,故成效不大。
而此次赵旸所建议的长子军,就等于是给麟、府、丰三州的编户齐民、化胡为汉之事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可行方案。
什么?
如何保证那些长子日后定能坐上其部落族长的位子?
这个问题其实在座众人早想到了,只不过都默契地并未提及罢了——只要那名长子心向大宋,那大宋就必然可以扶其坐上其部落族长之位!
真当大宋羸弱无用呐?
北宋的对外羸弱,只不过是对于辽国、西夏而言,对于边境部落,那大宋依然还是那个强大的中原王朝,只要能舍得脸皮,不提仁义、道义,那可是随时都可以重拳出击。
至于若有长子在战事中不幸战死,那也不是问题,换个人顶上就是了,反正那些部落族长大多都有至少六七八个儿子,倘若都不幸战死,那到时候也能想办法,要么过继,要么换一个人当族长。
总之,这思路打开了,那宋国这边就有办法贯彻这条计策。
足足一炷香工夫,在座众人都在称赞赵旸这条计策,听得赵旸也像刘永年那般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这才结束了这个话题。
而此时就见折继祖兴致勃勃地问折克柔:“克柔,你赵叔可还说了什么?”
“折三哥当我是诸葛武侯呐,妙计频出?”赵旸一脸无奈道。
随即,就见折克柔想了想道:“赵叔与我只聊了片刻,就只提到治下诸部落一事……哦,赵叔有问我一事,三叔,既我府谷东西两山名为东坪山与西坪山,为何府谷却叫府谷?”
“这……”折继祖看了眼赵旸,神情也有些懵:“这倒是把我也给问住了。……老四,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