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府二州,位于宋国河东路西北端,该地所设州路从北往南依次为丰州、府州、麟州与晋宁军,其中府州、麟州、晋宁军三州皆仅西向与西夏接壤,唯丰州西接西夏,北临辽国西京道,地处扼冲,极具战略意义。
五月中旬至六月中旬,赵旸与公主一行数十人、数十辆马车及近千护行禁军,自大名府出发向西,途径临漳、相州,再向南经鹤壁、卫州至河内怀州,再沿太行八径之一的轵关径穿过太行山至泽州晋城,旋即再往北至上党隆德府,再转向西北,途径武威军,至河东路的治所并州太原府。
六月十五日,赵旸大队抵达并州太原府境内。
原本赵旸打算派捧日军骑兵率先入太原城报讯,请当地知州代为准备行路口粮——之所以是“请”,盖因此次他此人带人前往临府悼念折继闵并非朝廷授意,也无朝廷认可,甚至可以说擅离职守的渎职行为,因此并州知州完全可以不给予方便,甚至反手上报朝廷,弹劾赵旸。
同理,赵旸等人此行途中经过的州县长官也都可以这么做,只不过这些州县长官眼见赵旸这支人马竟然打着“天武第五军”与“捧日军”的旗号,兼之又知晓赵旸,不愿得罪而已。
想想也是,毕竟赵旸在朝为官已有三年余,别看出了陕西、京畿、河北,其余州路百姓未必听说过他的名声,但各州知州起码还是清楚的,更别说赵旸此番行路又叫天武第五与捧日军开道,能驱使上四军作为卫队的人,其身份能简单么?
因此沿途各州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赵旸一行提出的补充行军口粮的请求一口答应,也没人上报弹劾赵旸找不痛快。
直至并州太原,刘永年主动请缨,接过了与当地知州沟通的事宜,盖因他祖籍就在并州太原,且并州城内还有他家的家业,倘若并州知州不予帮助,他直接带人回家取粮就是了。
当然,这里所说的祖籍,实则指的是老家,再严格点说就是他爹刘从德与他,皆出生在并州太原,并且从那时起,他刘家便在并州扎根,置办家业。若再往上倒,他祖父刘美则出身川蜀,只不过当时是因为谋生计而辗转出蜀,因此他刘家在川蜀也没什么根基,甚至于到了刘永年这一代,他刘家与川蜀基本已无联系。
而就在刘永年带人进城之际,并州知州也已收到了赵旸这一伙人的抵达城外的消息。
时任并州知州及本路计置粮草的主官,正是庆历年间反对改革、劾逐范仲淹的“众奸臣”之一,王拱辰。
当年赵旸与高若讷率军赴陕西平边途径永兴军路时,王拱辰正任永兴军路总管,但在赵旸还未抵达时,他便迁至河南郑州,之后又前后迁为澶、瀛二州知州,最终迁至并州担任知州。
当日有州府官员向王拱辰禀报:“城外来了一支禁军,打着‘捧日军’与‘天武第五军’旗号,不知何等来意。”
起初一听“捧日军”,王拱辰感觉莫名其妙,毕竟他曾经也是京朝官,知道捧日军乃驻京上四军之一,轻易不会离开汴京,为何会来他并州?
可再一听“天武第五军”,王拱辰顿时恍然:原来是那位小赵郎君来了!
但凡是关注着京朝的地方州官,谁不知天武第五军如同那位小赵郎君的私军?这可是他宋国独一份的殊例。
虽说近两年赵旸每次调动麾下天武第五军,都有提前叫种诊代他到枢密院申请,但那说白了不过是给枢密院面子,兼之赵旸也不想太过高调,实际上他就算不提出申请,枢密院也管不到他。
这事在朝中都不算什么秘密,以至于一直有人怀疑赵旸是否是官家的私生子,否则凭什么得到这种如太子般待遇。
正因为知晓这事,王拱辰一听天武第五军,就知道是那赵旸来了。
于是王拱辰当即带上几名随从,乘坐马车离了州城,直奔城外赵旸等人临时所驻之地而去,害得刘永年扑了个空。
稍后,在驻营地外围巡逻的捧日第五军副指挥使张彧便匆匆将此事禀告赵旸:“知并州王拱辰,携几名随从前来拜会,欲求见都御史。”
“王拱辰?”
赵旸心说这人我知道啊,是个反对范仲淹变法的“奸臣”来着,可这人为何会匆匆前来求见,却是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赵旸前些年赴陕西平边时双方错过,未曾见过面,虽说后来曾在与宋庠、高若讷等人的交流中提到过王拱辰,但他与此人可没有什么交情。
但考虑到对方是主动率先前来拜会,且这并州又是人地盘,兼之他队伍内人员的口粮还得对方提供帮助,赵旸自然不会回绝,当即就叫张彧领着他出了临时驻地。
稍后,赵旸便在张彧的指引下,在驻地外侧见到了静静站在马车旁等候的王拱辰与其几名随从。
“可是王知州当面?”
赵旸试探着上前打着招呼。
而此时王拱辰也注意到了赵旸几人,见赵旸并非派人将他招入驻地,反而亲自出来相迎,他心下亦有几分惊疑:不是说这位小赵郎君行事嚣张么,怎会亲自出来相迎?
惊疑归惊疑,但既然赵旸如此给面子,王拱辰心中自然也是欢喜满意,脸上笑容更浓,亦快步迎上前去,抢着行礼道:“昔日小赵郎君与高相公一同赴陕平边,时拱辰正担任永兴军路总管,原本能与小赵郎君一见,奈何天不遂人愿,小赵郎君未至永兴军路,拱辰便迁至郑州,遗憾未能与小赵郎君一见,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幸甚幸甚。”
他这一说,赵旸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也由于对方显得过于热情,而感觉有些诧异,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此时就得说说这王拱辰。
这王拱辰虽被扣上“奸臣”的名声,然此人却是较司马光、钱明逸更为出众的奇才,其原名王拱寿、字君贶,天圣八年时以十八岁之龄高中状元,十八岁的状元,何等令人称奇!
时仁宗也为此惊叹,赐名拱辰,以示器重与亲近。
状元及第之后,这王拱辰初仕官便是怀州通判,即知州副职,随后入集贤院、知制诰、修起居注,庆历元年时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目前以区区四旬之龄知并州,足可谓是如韩琦、陈旭般,国内中辈官员的翘楚,其为官履历,相较韩琦几无逊色,若硬要说有何不足,那只能说是他在庆历年时因反对改革,与夏竦、宋庠、章得象、钱明逸等人一同弹劾并驱逐范仲淹等人,很大程度上坏了名声。
说句不算玩笑的玩笑话,但凡是与范仲淹这位当世众所周知的道德模范、文坛领袖作对的,基本都没好名声,无论是起初的吕夷简,还是后来的夏竦、章得象、贾昌朝、高若讷,无不这般,也就是宋庠因为其同样严于律己,在这方面遭到的抨击相对较小。
似这等聪明绝顶的人物,岂会看不出赵旸此刻的惊疑?
于是王拱辰立即笑着解惑:“近些年我与在朝的宋相公、高相公及几位旧交,时常有书信来往,宋、高两位相公时常在信中称赞小赵郎君,这使拱辰时常为当年与小赵郎君失之交臂惋惜不已……”
噢,原来跟宋庠、高若讷有书信往来啊。
赵旸恍然大悟,心下暗暗点头。
虽说他不怎么热衷于掺和宋庠与范仲淹之间的恩怨,但他其实也知晓,当初范仲淹回朝之后,宋庠迫于范党卷土重来的压力,非但与陈执中、高若讷结成政治盟友,于地方也在暗暗联络昔日的“奸臣同党”,诸如夏竦、贾昌朝、王拱辰、刘元瑜等,唯一的例外恐怕就只有昔日得罪过他的钱明逸。
“惭愧惭愧。”恍然之余,赵旸拱手逊谢,随意瞥了眼王拱辰此番随行的几名随从。
注意到赵旸的目光,王拱辰忙解释道:“小赵郎君莅临我并州,按理拱辰当率州府官员一同出迎,奈何拱辰之前仓促得知消息,未及查证小赵郎君此行是公差还是私访,不敢擅做主张坏了小赵郎君要事,失礼之处,稍后容拱辰置办酒席为小赵郎君赔罪。”
赵旸略带惊讶地看向王拱辰。
他听得懂王拱辰的言外之意:我知道你此番是私自前来,故才低调相迎,并非有意不敬。
不得不说,这为人处世,不愧是十八岁便夺得状元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