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折继祖书信的当日，赵旸坐在他都御史楼的廨房内，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脑海中随之闪过他于两年前在陕西时见到折继闵、折继祖兄弟二人时的情景，内心不禁有些唏嘘感叹。
其实严格来说，他与折家兄弟总共也就只见过两回而已。
第一回是他当年与高若讷初至陕西渭州不久，陕西四路各知州纷纷前往拜会，而当时受到一些排挤与怀疑的折家兄弟，亦亲往渭州拜会赵旸，并向赵旸述说对宋国的忠诚与向往，希望赵旸能替他兄弟代为转达。
之后折家兄弟旁观了赵旸平定边境诸蕃部落的叛乱。
而第二回是赵旸在范纯仁与文同的做媒与撮合下，与苏八娘定了婚事，于渭州办了订婚宴，折家兄弟亦千里迢迢赶来祝贺。
这两回接触，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五十来日的交情，自那以后双方便只有书信上的往来，再无机会碰面。
或有人会问，这区区五十来日的接触，难道就能迸发出深厚的友谊与交情么？
事实上还真可以。
毕竟赵旸对折家兄弟的情谊，源自于他对折家兄弟并其折家世代忠于宋国的表现，哪怕数十年如一日始终遭到宋国朝廷的怀疑与猜忌，亦为宋国尽忠到最后一刻，直至靖康之难北宋覆亡，才无奈降了金国，然仍有一部分族人跟随南宋，只可惜依旧不被信任，最终使“折家将”彻底染淡出历史。
在后世的评书中，杨家将名传天下，可实则折家将才是为宋国牺牲最大的将门世家，在前前后后三百年的时间内，一批又一批的折家名将前赴后继征战沙场，先抗夏辽，后抗金国，无数折家儿郎死于战场，哪怕最终在北宋覆亡后无奈投降金国，赵旸也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从一开始宋国朝廷就不曾彻底信任折家，折家能为宋国做到这等地步，足可称为忠义的表现。
因此在首回见面，赵旸便向折家兄弟许下承诺，愿在朝中为折家作保，使折家能得到朝廷更多的信任与资源倾斜，而这也令当时的折继闵与折继祖感激涕零。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双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然而赵旸也没有想到，短短两年而已，折继闵便受病痛折磨，病入膏肓、药石不灵，以至于其弟折继祖急忙忙提前几日派人向他送来讣告，询问赵旸是否有空闲前往悼念——若非已成注定，折继祖怎么可能会送来这种书信？
历史上的折继闵，是否亦病殁于今年？
赵旸还真不太记得，毕竟历史上的折家并不受宋国朝廷信任，所载亦是寥寥，且当时翻看的赵旸也不是那么用心。
就在赵旸长吁短叹之际，范纯仁与文同联袂来到他廨房，后者张口便问道：“听闻景行收到讣告，折二郎病入膏肓，果真？”
他口中折二郎，指的便是折继闵，盖因其在家中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个哥哥叫折继宣。
景佑年间其父折惟忠过世后，本是由长子折继宣袭位，嗣掌麟府州事，然而折继宣为政苛虐、横征暴敛，弄得当地部落个个生怨，纷纷逃亡西夏及辽国，宋国这才罢黜折继昌，叫其弟折继闵领州事。
待折继闵领麟府州事后，于内安抚笼络底下部落民，励精图治；于外抗击西夏，屡次击退李元昊亲自征讨，并陆续夺回失地，可谓文武双全。
时宋国边将中最让西夏头疼且深恨的，首推种世衡，其次便是折继闵与张亢，至于咱们的韩琦韩相公，还得靠边站。
这等既能治内亦可御外的将领命将不久，赵旸如何不感到惋惜？
就如同他当初惋惜种世衡的英年早逝。
“八娘说的？”赵旸抬头问范纯仁与文同。
“唔。”范纯仁点头道：“她见你收了信后长吁短叹，便请我二人前来商议。……你要去么？”
“我亦在权衡。”赵旸听罢叹了口气，由衷道：“折继闵乃我大宋少有的，可兼具治内与御外的边将，英年早逝，实在是令人扼腕。”
文同感觉赵旸的意思是想去，遂假借玩笑宽其心道：“你若打算去，当尽早动身，至于司营，你倒不必记挂，反正你这个主官之前也时常不在营中，在与不在，都不影响我总理黄河司正常运作。”
赵旸知道文同是借假意调侃他来宽他的心，但他此刻却笑不出来，摇摇头道：“此去麟府，四十日多半难以来回，我这边还要主持郭固口的祭祀……”
“不能委以他人么？”范纯仁皱眉问道。
赵旸听了感觉有些奇怪，惊异道：“纯仁兄亦赞同我前往？这可奇了……我这一来一回少说四十日，这可是擅离职守。”
在文同好笑的目光注视下，范纯仁翻了翻白眼，随即做出了他心中考量：“……麟府折家乃党项豪族，此前一直为此收到朝中猜忌，亦不得志，直到经你保荐，才有起色，故折家兄弟也对你感恩戴德。这份情谊，不可言弃，其麟府二州地处要冲，于我大宋边境安危至关重要……”
赵旸摇头笑道：“我还以为纯仁兄是奔着义气，原来……”
范纯仁少有地有些窘迫，辩解道：“虽是为我大宋战略着想，却也不损义气……”
“对对，论迹不论心、论迹不论心。”文同在旁笑着替范纯仁解围。
赵旸好笑地摇了摇头，而随即，话题又回到赵旸最初的那个考虑：时间上来不及。
此时文同提出建议：“将祭祀一事提前如何？你看，厢兵改制一事暂时也告一段落，下一批厢兵最快也要八九月才抵达我司，兼公主最近也逐渐改了脾气，你与公主好好商量，只要她答应，这事不就解决了？如此你最多延后半月，虽未必能赶到麟府见折二郎最后一面，却也不至于延后过久。”
“唔。”
赵旸思忖片刻，觉得此事可行，遂转头吩咐王中正道：“去请公主。”
“是。”王中正应声而去。
不多时，公主便与苏八娘及没移娜依等人来到了赵旸的廨房。
赵旸也不隐瞒，如实对公主道：“河东西侧麟府二州折家与我有旧，今折继祖派人送来讣告，告知其兄折继闵病入膏肓、命将不久，我欲前往悼念，然又被郭固口祭祀一事所累，不能抽身，因此请公主来做商议，可否提前举行祭祀？”
其实公主也已知晓此事，因此听到这事也不意外，她只是噘着嘴道：“可你之前答应我，只要我老老实实参加祭祀，便允许我肆意玩耍一个月……这还不到一个月呢。”
“……”
听到这话的赵旸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中自然有些不悦，可当他凝眉看向公主时，却见她正眼巴巴地瞧着他，倒也不像是要拒绝的意思，他顿时会意，没好气道：“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你真聪明！”
公主嘻嘻一笑，少有地夸赞赵旸一句，随即提出了交换条件：“我亦想跟着你去！”
“什么？”赵旸听得一愣，随即没好气道：“我是去悼念，你跟着我去做什么？”
公主顿时面露不满，指指在旁的苏八娘与没移娜依道：“那我问你，你带不带八娘与娜依同去？”
“去啊。”
“那不就得了？凭什么八娘与娜依能去，我就不能去？”
“你这……”赵旸气笑了，没好气道：“八娘跟折家兄弟认识啊，当年我在渭州置办订婚宴，人折家兄弟来千里迢迢赶来赴宴……”
“那、那娜依呢？”
“娜依跟折家兄弟也打过照面啊。再者，我与八娘同去，总不能独自留她在这边？”
“那你就独自留我在这边？”公主愤愤道。
听到这句莫名其妙隐隐有些旖旎的话，赵旸忽然失声，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苏八娘，有些怀疑是这丫头跟公主说了什么奇怪话。
天地可鉴，虽说他对公主那份“嫁妆”确实有些在意，但眼下公主才十四岁，再加上身板也是贫瘠地可怜，他可没有那种兴趣。
苏八娘仿佛是猜到了自家夫婿的怀疑，连连摆手道：“我可没乱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