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诱之下,钱老三所透露的并未掺假,当晚与连同陈达一起行动,试图“干一件大事”的,确实就有张升、余四、方安等四名厢兵指挥使。
然按理原本应当机密行事的事却为何弄得几近人尽皆知,那只能说,厢兵就是这种水平。
毕竟归根到底,这晚上“干大事”也不能只有陈达他们四个指挥使独干呀,他们也得暗中召集人手,而加入的厢兵人数一旦多了,那就避免不了此事泄露。
只不过当前这三万厢兵与总理黄河司的官员及驻军尚缺乏信任,因此纵然有不少人得知陈达等人晚上要“干件大事”,也几乎没人向内营驻军通风报信——当然,实际上个别还是有的,只不过得知此事的诸如张央、陈锦、岳嘉、曹源等指挥使遵照种诊的将令,欲坐等陈达等人作乱,以便杀鸡儆猴,不愿提前行动以免打草惊蛇罢了。
是夜亥时四刻,正值新月凌空,陈达、张升、余四、方安四名厢兵指挥使凑到一起,准备数百名手下干他们那所谓的“大事”。
事实上当今日白昼间孙旺等人拒绝陈达的提议,不愿参与晚上的作乱而陆续离开后,陈达、张升、余四、方安四人凑在一起,也曾商量过是否要带着愿意跟随的厢兵趁夜潜逃,辗转附近州县做个流寇。
但在一番商议后,这个想法只被他们当做备选计划,其原因主要还是心有不甘:想他们从广义上的江南地域辗转上千里来到河北澶州,就是为了做流寇?既然要流寇,那学来时途中那些人,半路结伴潜逃不好么?为何还要来到澶州?
归根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愿做流寇,但同样他们也不愿接受某个赵姓都御史提出的“苛刻”待遇条件,因此想通过制造混乱、以类似引发兵变的方式来迫使那些赵都御史退让。
而之所以会想出这种天才的主意,只能说,这就是北宋朝廷给惯的。
据史料所载,北宋仁宗年间,全国各地起义叛乱的高峰为一年二百多回,当然这一年两百多回没一回是成气候的,多数情况下,几个人、十几个人扯个大旗高呼造反,跑到州县外大呼小叫一番,该州县基本上就会派人去招安。
不招安难道派禁军去围剿么?先不说广义江南地域的禁军大多也武备松弛,不堪一用,关键是派兵围剿的成本太大:人派少了未必有效;若是派多了,回头这帮人随便找个山岭一躲,官军这边的剿贼开支就哗哗止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招安吧,塞到厢兵的编制中养着,以花小钱的方式避免花大钱。
不止地方州县,哪怕是汴京、哪怕是朝廷,大多数情况也是以招安的方式回应民间的叛乱——自真宗朝后期起,北宋就多以招安回应地方上叛乱,除非是像前些年具有宗教性质的贝州王则起义,其规模、其潜在威胁实在太大,否则北宋朝廷基本是以招安代替剿贼。
正是这种“纵容”,才造成明明是北宋国力巅峰时期的仁宗朝,其高峰时一年全国各地竟有二百多回造反叛乱,甚至其中不乏有人为了跟朝廷谈条件,被招安后复叛,叛后又被招安,招安后又复叛,反反复复多回,简直跟儿戏一般。
也就是因为有这种种“先例”,陈达等人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们闹上一闹,朝廷就会妥协,那位赵都御史就会妥协。
是夜亥时四刻,陈达、张升、余四、方安将各自愿意“加入大事”的手下召集到一起,准备趁夜制造混乱。
历来凡是要引发混乱,势必得放火烧点东西。
那……烧什么呢?
要知道南营可不像内营,有钱库、粮库、药材库等各种库房,加在一起数百处都不止,此前南营除了那一排排木质房屋,就只有堆积如山的木料,然而是即便是这些木料,也随着今年开春后,分批运往各处分营,用于修建分营营寨去了,用剩下的少部分,也因为司内提前考虑到要收容厢兵,将存放木料物资的地点改为了更接近黄河北流的西营——当前翟宗率领的天武第六军就驻扎在那块,守着那些木料,同时确保西营内所居住的数万役夫的安全。
换而言之,南营可以烧的,就只有那一排排木屋,以及为营内清洁考虑、避免瘟疫滋生的茅厕,外加一些堆放各种杂物及运粪车的库房。
那……先把这些库房燎了吧。
鉴于实在没什么可烧的东西,陈达等人一合计,索性挑几个库房先放火给烧了。
问题是,堆放杂物的库房能有多少?几十间兵舍的范围内可能就只有一两个杂物库房,这点火势实在是难成气候。
于是乎,陈达这几百人心一横,又将各自居住的兵舍也给燎了——总不能先放火将其他厢兵居住的兵舍给烧了吧?那对方不得跟他们干仗?
至于后续火势扩散,那就不是他们的问题了——这看似荒唐可笑的借口,恰恰便是这群人的想法。
五月初的夜里也有风,虽说风并不大,但依旧助涨了火势。
短短一刻时,原本被点燃的数十间兵舍,其火势就逐步向四周扩散。
而这却是惊动了那些遭到波及的厢兵们。
原本这些厢兵好端端在兵舍内睡觉,睡着睡着房子着了,灼人的热浪将他们一个个惊醒。
不知情的,被惊醒后大惊失色,连连惊呼:“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火?”
知晓内情的,在恢复清醒后便破口大骂:“陈达,你个狗娘养的,你不烧自己的房子,把老子房子点了?!我干你娘……”
回头仔细一瞧,哦,原来陈达这帮人先燎的是他们自己的兵舍,那没事……怎么可能会没事?
痛失居所的一众厢兵们哪管这些,一边嘴上关照陈达、张升、余四、方安等人祖上十八代女眷,一边大呼小叫地救火。
倒不是他们怎么仗义,为总理黄河司的财产着想,问题是这些木屋如今供他们住着,真要是通通都给烧毁了,他们岂不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去处也没有?
于是乎在短短一炷香工夫内,附近但凡被火势波及、或即将被波及的成百上千名厢兵,此刻不分来自江南路还是淮南路,亦或是两浙路,皆看似团结齐心地加入到救火大业。
期间,不知内情的还在向人询问这火势的由来,而知情的则还在破口大骂陈达那帮人,以至于场面异常混乱。
在这混乱中,亦有人看到了陈达那帮人,其中一名与陈达平级的厢兵指挥使劈头盖脸便骂:“陈达,你这狗娘养的,你说要干大事,结果你把老子房子点了?!”
陈达那边自然不会承认,当即否认:“朱义,你别血口喷人,你看到老子点火了?是老子的房子先被烧,老子才冤枉!”
“我干你娘!”
“你他娘别给脸不要脸!”
眼见两拨人当场就要干起来,旁人纷纷劝说:“别吵了,别吵了,先救火吧!回头全烧了……”
那叫做朱义恨恨瞪了眼陈达等人,撂下一句狠话:“这事没完,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几个!”
“哼哼!”
陈达等人冷笑两声,装模作样地到别处救火去了。
确切是说,是趁着这股混乱,到别处放火扩大骚乱去了。
眼见这帮人离开,那唤作朱义的指挥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愤愤道:“这帮杀才,原先他们说要干件大事,老子还以为他们要聚众袭击内营,没想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骂完陈达那帮人,朱义又转头看向一片寂静的内营,忍不住又一番破口大骂:“内营那帮禁军老爷也是眼瞎的,火势他娘的都冲天了,这帮禁军老爷还在内营呆着呢?大山,赶紧去给那帮禁军老爷送个信,叫他们赶紧派人来救火,最好将陈达那帮杀才逮了!”
“诶。”唤作大山的厢兵赶忙朝内营方向去了。
瞥了眼那人离去的方向,朱义看看四周的火势,嘴里骂骂咧咧:“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打水救火啊!”
没错,南营这边是有井的,只不过数量不多,基本一里方圆才有两三口井,虽平日里能够满足营内所居人口的饮水,但这会儿火势已蔓延至上百间兵舍,那打水救火的速度自然就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了。
当然了,归根到底还是厢兵心不齐,截止目前为止只有遭波及与即将遭波及的两三千厢兵正在竭力救火,剩下大部分厢兵,要么是还在睡觉,要么是见火势离得远,纯纯在远处瞧热闹。
再兼陈达那帮人又以救火的名义,抹黑于各处放火,这导致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正常情况,纵使有越来越多的厢兵迫于自身利益加入到救火队伍,也无法遏制火势的蔓延。
而就在这个异常混乱的档口,天武第五军第二营指挥使张央封军副指挥使种诊之命,率领麾下一营五百名禁军,整齐有序地直插火势最凶的区域。
只见这五百名天武军禁兵,一个个身穿厚甲,外罩斗篷,左手持长矛、右手举火把,腰间挂利剑,甚至腰后左右两侧还悬挂着手弩与弩矢袋,可谓是能远能近,全副武装。
当这些禁军无视周遭震撼的厢兵,毫无顾虑地越过他们直插火势最凶区域时,沿途看到这些禁军的厢兵无不感到震撼,满脸的敬畏与憧憬,本能地给这些禁军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