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公主与苏八娘、没移娜依一同又下楼梯，跟在其身后的梁怀吉与丁兰等几名宫女也是颇显吃力地将那匹小马带了下来，可能是见他们太过吃力，侍立在赵旸身旁的王中正也过去搭了把手。
这一切赵旸皆用眼角余光瞥见，但也没有在意，毕竟他以为公主只是准备到外头闲逛玩耍，反正只要有人随行护卫，他自也不必担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公主在抚了抚那小马鬃毛作为安抚之后，竟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赵旸办公桌旁，甚至于脸上还绽放颇为灿烂的假笑，看得素来稳重的王中正亦面露惊骇。
“咳。”
轻咳一声，公主开口了，声音是众人从未见过的甜美温柔：“赵旸……不，赵都御史，你在做什么呀？”
“……”
几乎在同一时，赵旸与坐在另一张小书桌后的陈旭下意识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审视公主。
你……眼瞎么？看不到我在处理公务？
若放在平时，赵旸多半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但看着公主一脸灿烂假笑，以及那从未见过的甜美温柔语气，以及其破天荒地喊他一声“赵都御史”，他最终还是生生将那句给咽了回去，平淡道：“……处理司内公务。”
“哦，在处理司内公务啊。”公主的语气依旧如方才那般甜美温柔，但却让赵旸感觉莫名的不适。
只见公主背着手老神在在地踱步到赵旸身侧，稍稍俯身看向赵旸手中账册，目光一扫顿时便心中了然，带着几分恍然道：“这是……账簿？”
“……是，司内账簿需由我与陈御史复核。”赵旸皱着眉头迟疑地回答了公主，期间将头稍稍向另一边偏了偏，在皱眉盯着公主看了数息后，忍不住道：“你干嘛呢？正常点说话，别膈应人。”
我好好与你说话就叫膈应人？
公主气地杏目圆睁，腮帮子都气鼓了，但下一瞬她却生生忍下，似没听到赵旸那番话，带着稍许骄傲自荐道：“我在宫中时，亦曾学过算术，若你忙不过来，求我相助，我倒是也可以帮你……”
“呵。”赵旸闻言一乐，随口道：“多谢好意，但大可不必。”
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公主脸上的假笑维持不住了，气道：“赵旸，我好心想要帮你，你什么意思？”
赵旸转头看向公主，略带讥讽道：“我方才说，这些账簿需由我与陈御史复核，公主是哪个字没听懂？还是公主觉得，我偌大总理黄河司，当真会缺几个计账书吏？”
从旁，陈旭唯恐公主恼羞成怒，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打圆场道：“公主有所不知，赵都御史与臣非是缺人手，只是唯有我二人有权复核这些账簿……”
这下公主听懂了，瞪向赵旸愤愤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赵旸也懒得搭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此，公主气鼓鼓地回到苏八娘与没移娜依身旁。
苏八娘将方才那一幕皆看在眼里，不等公主问计，便附耳对她说了几句，只听得公主连连点头，旋即又昂首挺胸走回赵旸桌旁，一脸神气道：“八……唔，说了，此番我赴河北，乃是代官家而来，岂无权助你复核这区区账簿？”
“谁说了？”赵旸随口反问一句，转头将目光投向苏八娘。
别说他眼角余光清楚瞥见苏八娘对公主附耳授计，这就算没看到，他也猜得出来——公主此番说辞，就不是她这个智商能立马想出来的。
他只是不明白苏八娘为何要给公主出主意，硬要公主给他帮忙。
按理说，那丫头昨日也才被打责教训过，不应该还敢为帮公主而影响他处理事务才对。
注意到赵旸投来的指责目光，苏八娘心虚地低下头，整个人躲到没移娜依身后。
“赵旸，我跟你说话呢！”
公主也注意到了赵旸的目光，赶忙挡住赵旸与苏八娘之间，用身体将赵旸的目光挡住。
眼见公主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赵旸又好气又好笑，放下手中账簿，面向公主道：“一加二加三加四加五，一直加到一百，是多少？”
公主一愣，皱着双眉心算片刻，随即又扳起手指，奈何这题的计算量对于她而言实在太大，她那十根手指很快便不够用了。
见此，赵旸冷笑着讥嘲道：“不够用了是吧？没事，手指不够用，你不还有脚趾呢么？若还不够用，你还可以借别人的。”
屋内众人闻言忙低下头拼命憋住笑，唯公主气得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气红温了。
她堂堂公主，何曾受到过如此恶毒的讥讽？简直是奇耻大辱！
从旁，苏八娘此时也顾不得在没移娜依身后装鸵鸟，嗔怪道：“表哥，你这话也太损了……”
“哟，你还敢替她说话呢？”赵旸双目瞪去，打断苏八娘的话，没好气道：“昨日才教训过你，转头就忘了？”
苏八娘俏脸一红，懦懦道：“表哥莫怪，公主是真心想帮……不是，想让表哥看到她的成长。表哥不是希望公主有所成长么？为何不给公主一个展现才能的机会呢？”
听到这话，赵旸这才明白公主为何突兀地提出要帮他。
他转头看向公主，不过却没说话，好似默认了苏八娘那般“希望公主有所成长”的说法。
原本公主还对苏八娘这份说辞抱有几分怀疑，如今见赵旸竟不反驳，她惊讶之余，亦有一丝小小的窃喜。
然而下一瞬她便高兴不起来了。
“就这？这就是你说的成长？”
赵旸抬手用大拇指反向指了指身旁仍保持着扳手指动作的公主，脸上的嫌弃一览无遗。
在公主再次气得鼓起腮帮子之际，苏八娘嗔怪道：“是表哥出的题太难了嘛，莫说公主，我……我猜陈御史也未必能答上来。”
“呵。”赵旸好笑地瞥了眼中途改口的苏八娘，转头看向陈旭，轻笑道：“对不住陈御史，无辜牵扯到你了。话说回来，陈御史觉得这题难么？”
平心而论，他毫不觉得似这种有规律的算题能难住陈旭这等馆阁学士，毕竟算术源自先秦、而兴盛至北宋，宋辽两国使者每回派出使者都要相互比试算术，以此作为打压对方气势的外交策略，可见盛行。
因此像一至一百这种有规律且有趣的算术题，恐怕早已被纳入到算术的一众题目中，按理不太可能难住陈旭。
而再看陈旭抬手捋须，神色自若的模样，显然也不是被难住的样子。
“呵呵呵。”陈旭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介意，随即捋着胡须笑道：“赵都御史所出算题，说难也难，但若是找对方法，那说简单……”
刚说到这，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苏八娘双手合十做请求状，话语为之一顿，随即硬生生改口道：“……也难！”
你说的这是人话么？
“……”赵旸无语地看着陈旭，顺着陈旭的目光转头看了眼苏八娘。
然而此时苏八娘早已垂下双手低头做无辜状，他自然是发现不了什么。
期间，公主惊奇于陈旭竟开口帮她们说话，欢喜地抬手双手竖起大拇指作为对陈旭的嘉奖。
陈旭受宠若惊，精神愈发振奋，待赵旸转回头来时，异常严肃地又补了一句：“对，难！十分之难，纵使是我亦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