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杨察到了总理黄河司营地之后,不像在大名府时与包拯还有一番寒暄,如今面对赵旸,可谓是惜字如金,宣读完圣旨便垂手不再言语,惊得司马光忙转头看向赵旸,关注这位小赵郎君的面色。
当然,赵旸也不至于为此记恨杨察,挥挥手就叫范纯仁亲自带这位杨学士到内营官舍歇息去了。
翰林学士嘛,正常。
待杨察离开后,司马光忙宽慰赵旸道:“杨学士许是车马劳顿,精神不佳,都御史切莫在意。”
赵旸闻言调侃道:“君实兄几时也变得这般信口开河了?那家伙看我的眼神,好似茅坑里一块石头,我岂瞧不出来?巧了,我瞧他也是茅坑里一块石头。”
“也不至于……”司马光哭笑不得道:“杨学士只是……只是不解于都御史何故结交陈执中、张尧佐、贾昌朝、刘元瑜等奸臣,对于都御史的功绩,杨学士其实也是认可的。”
赵旸笑了笑,也没解释,只是反问司马光道:“这杨察,怕是与包老头很合得来吧?”
“确实。”司马光如实道:“昨晚杨学士与包直学士还促膝长谈来着。”
那可不是情投意合么,包拯也是翰林学士出身。
想想当初包拯一开始是如何对他的,就足可以证明,这杨察的态度其实还算是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连包拯也斗不倒赵旸,翰林院那边也没人敢再做招惹了。
摇了摇头,将此事抛之脑后,赵旸笑谓司马光与沈辽道:“来都来了,今晚索性再聚一聚,庆贺一番。”
说着又吩咐在旁的王明,叫其派人去澶州城通知吕大钧与种谘,一同前来聚宴。
当晚筵席,依旧设在都御史楼,正堂摆一桌、东西两侧屋各摆一桌,共计三桌。
至于参宴,大抵就是此次受到朝廷褒奖的,比如范纯仁、钱公辅、文同、吕大防等,包括王咸融与王咸英,亦包括种诊、周永清、种谘、种谔、向宝等武官,还有勘察御史陈旭,唯有的例外便是吕大防的几个兄弟——似吕大章、吕大雅,以及吕大防的亲长兄吕大忠,几人赶赴澶州比贾昌朝还要晚,朝廷的嘉奖名单自然没有他们。
至于苏八娘、没移娜依与四小只,则被安排在二楼,倒也不是避嫌,实在是底下坐不开了。
酒席筵前,众人相互作揖,笑容盈盈,玩乐之心就连范纯仁、钱公辅等亦不能例外。
毕竟他们如今可是正七品的官秩了。
皇佑改制前,朝中官员品秩既分正、从,且正、从又分上、下,可谓是极其繁杂,而皇佑改制之后,朝廷亦精简官员品秩,取缔了上、下之分,每个品阶只保留正、从。
而如今范纯仁、钱公辅,与司马光一般为正七品,吕大防、石布桐等为正八品,几人自然高兴。
王咸融与王咸英兄弟例外,他俩是受其父王德用荫蔽得官,原本品秩就跟赵旸相差无几,此次也是沾了光,升了一品,但其武官家世,兼又没有进士出身,即使升了品秩,也很难得到相应的差遣,不像范纯仁等人,哪怕有朝一日不在赵旸手下了,也足以出任一方知州。
就当欢庆气氛正浓时,苏轼在旁插嘴道:“一次水灾,几位哥哥皆得升迁,若是多几次……”
正在庆贺的众人皆为之一愣,纷纷看向苏轼,屋内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见此,苏八娘一拳锤在弟弟脑袋上,斥道:“你瞎说什么呢?”
苏轼想来也意识到他这话不合适,抱着脑袋解释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可不是要咒河北再遭水患……”
在众人报以微笑,准备揭过此事时,就见司马光毫不客气道:“事实是,这断无可能。……其实按理来说,此次郭固口决口,我总理黄河司亦有罪过,但……因为某些缘故,朝廷并未追究,再兼我等弥补及时,最终并未酿成大祸,故朝廷才给予嘉奖……与其说是嘉奖,不如说是勉励,顺带也趁此机会提一提我等官衔,否则我等作为都御史的佐官,却尽是八品、九品,以如此低品秩号令黄河沿岸各州长官,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众人微微点头。
他们当然明白司马光所说的某些缘故,其实指的就是赵旸。
正常情况下,赵旸作为总理黄河司都御史,然而决口之时人却在汴京,绝对要遭言官弹劾,且罪过比程琳更大。
只能说,官家保下了赵旸。
抛开宠信成分,官家本就要委托赵旸负责治理黄河,总不能刚开工就把赵旸撸下来吧?
换而言之,这种事并无下回。
就像司马光所言:“……下回若再有水害,那就是我总理黄河司的过失了。”
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人纷纷点头,且神色凝重,可见压力确实不小。
在旁看到这一幕,勘察御史陈旭暗暗点头称赞。
亏他方才还想提醒这些年轻人,岂料这些年轻人个个聪慧机敏,根本无需他提醒告诫。
宴席间,赵旸趁着所有人都在场,有意就明年开春后加快工程做一些准备。
“此次郭固口决口,前前后后耽误了我司足足两个月工期,这两个月需补上,故来年来春之后,我有意将全段河渠分作十段,设立十处分营,十处同时开工,故今年入冬之前,大防兄,你要尽快在全段做好标记,与可兄,劳你协助大防兄。”
“好。”吕大防与文同齐齐点头。
此时赵旸又转头看向范纯仁、石布桐等人,又道:“设立分营之事,就交由纯仁兄,如我方才所言,三百里河渠分作十段,每三十里设一营,若年前来不及建成,最起码也要将所需木料运至各处,以便开春后加紧作业。”
看着一众年轻人在全神贯注地讨论年后开工章程,监察御史陈旭暗暗点头。
而此时在对过一幢楼的二层,翰林学士杨察躺在木板榻上,忽感饥肠辘辘,起身从窗口一瞧底下都御史楼隐隐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心中愈发气闷。
虽说那赵旸就算设宴请他,他也不会领情,甚至会当场回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子居然连请都不派人请一声。
简直……气煞人也!
就在赵旸等人一边商议讨论年后开工之事,一边畅享河鲜与酒水之际,晚饭仅有咸菜、腌肉与米饭的杨学士感受着饥肠辘辘,生着闷气强迫自己入睡,休要被那河鲜的香气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