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沈遘到来,晚上这顿赵旸、苏洵、沈遘三人对坐小酌,程氏与苏八娘、没移娜依在后院用饭。
小酌之际,沈遘向赵旸讲述了那冯京这些年的境况:“……那年进士及第,他以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虽无大功、却也亦无过错。如今三年磨勘期满,迁为京官也不足为奇。然有消息声,鉴于其娶了富相公之女,或要避嫌出知地方州路,故此次迁为京官怕不长久……”
“眼下他任何职?”赵旸好奇问道。
沈遘回答道:“以承事郎出判翰林院检讨。”
承事郎乃正八品下的寄禄官,冯京踏入仕途便由此起步足可谓是超越了许多人,然沈遘之所以不以为然,只因他也亦是如此。
作为皇佑元年三甲,他沈遘与钱公辅、冯京,皆是正八品官职起步,甚至沈遘还略高一些,为正八品上官阶。
毕竟他可是那年状元,且还是三元,地位相较榜眼、探花自然要高上一些——当然也不会相差太过悬殊,毕竟朝廷自有一套体系在,三鼎甲总体而言是一个是级别待遇的。
而按照此前旧例,科举三鼎甲入职便能以八品官衔试翰林院的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一级职事,也就是以低品衔配高职事,虽然带个“试”字,属于试用,但只要不出重大过错,基本上一年就能转正,介时其寄禄阶也会跟着提升,且这事按例还不计入磨勘,简单说,只需再过两年磨勘,他们还能得到升迁。
八品官阶起步,三年达到七品,这就是每一届科举三鼎甲,即科举前三的待遇之一——之所以是之一,那是因为他们在磨勘制度中仍有特别关照。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沈遘与钱公辅此前不与赵旸结识,他们的升迁速度以及如今在朝中的待遇也不会差。
区别在于,若没有赵旸,沈遘与钱公辅大抵会先入职翰林院,得一个翰林院的院职,随后以某某学士或在京中留职,或出知地方担任知州,待三年磨勘期满,照样是七品官阶。
当然了,翰林学士除个别几个要职,其余大多是位高权轻,自然不如沈遘与钱公辅如今所任技术司司使与总理黄河司都副使与都副监督,前者辖管司城内三千名技术官僚、工匠、再加驻防禁军,后者更是夸张,总慑总理黄河司二十万役夫——若不是有赵旸,朝廷绝对不会将多达数十万民夫的浩大工程交由钱公辅、范纯仁、吕大防这群年轻官员去管理,哪怕有燕度这个半老不老的官员照看。
就像司马光代知大名府,吕大钧与种谘代知澶州,赵旸时而给予这些位亲近亲信的特殊经历,是正常官员升迁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
否则就像冯京,按部就班以将作监丞——说句不客气的话,以冯京的才能出任将作监丞,抛开积累官场经验不谈,纯粹就是浪费才能,甚至于,也别指望能在将作监丞这个位置上干出什么傲人的成绩来——那里本来就没有建立功勋的土壤,远不像技术司,哪怕只是火器、火药上的些许改进,都能惊动官家,令官家要亲自召见沈遘,当面咨询。
这也是自皇佑元年之后,赵旸基本就没有再听说过冯京的缘故——同期未在赵旸手下任职的其他进士也差不多。
正因为如此,赵旸很是纳闷沈遘是如何得知冯京这些年的境况,好奇问道:“这些年你与他私下有书信来往?”
沈遘闻言嗤笑道:“其为人心傲,岂会与我有书信往来?不过我与其他同年倒有往来,比如黄氏兄弟,黄稹、黄俨、黄默、黄长裕、黄允等,再比如姚辟、赵谷、赵嗣业、杨淳师等……”
一连串的人名听得赵旸有些发愣,错愕道:“都与你有书信来往?”
沈遘眨眨眼,带着几许自得道:“怎么说我也是那年状元。……不止是我,想来君倚、尧夫他们私下亦与那年同期有书信往来。”
“确实有此惯例。”苏洵在旁捋须点头,眼眸中难得流露几丝羡慕。
同年,或者说同期,这无论何时都是一层相当牢靠的关系,不说其中个个都能成为知己,只要一百人中能出一个,亦是莫大幸事。
为何苏洵在昭文馆每日过着一壶茶一摞书的清闲日子?说到底还是因为在京中并无挚友。
虽说昭文馆内其实不乏想要巴结他的人,但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与这些人为伍,久而久之,旁人以为他冷傲,基于不愿得罪赵旸的缘故,也就愈发不敢来接触他。
尽管苏洵也乐得如此清闲,但若时间久了,连一个可以闲聊的友人也无,其实他也无聊。
或有人会问,为何苏洵不去找范仲淹与沈遘等,难道以他的性格,会忌讳于范仲淹的地位,或介意沈遘其实算他子侄辈?
那当然不是,真正原因还是在于范仲淹与沈遘都忙,一个忙着变法,一个忙着管辖技术司,哪像苏洵那般清闲?他哪好意思去叨扰。
而如今听沈遘讲述他与皇佑那届同年的书信往来,提到其中有趣处,苏洵忽然有些后悔: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参加今年的科举呢?搞不好他也能进士中第,结交几名有趣的同年。
晚上入睡前,苏洵在卧室一脸叹息地对妻子程氏道:“这些日子生活清闲,叫我愈发疲懒了,从明日起,我当重拾学业,刻苦读书,以备下届科举。”
程氏听得莫名其妙,不解道:“官人既已做官,再备考科举为何?”
苏洵不悦道:“我重拾学业又非为仕途。”
一听这话,程氏就知道苏洵那文人病犯了,也懒得跟他议论,搪塞道:“好好好,待子瞻、子由回到家中,你父子三人便一起刻苦学习吧,家中事务自有妾身。……也不知子瞻、子由这几日在考场吃住可好。”
在考场吃住地可好?
那能好到哪去?
曾通过乡试,仅在州试时折戟的苏洵轻哼一声,宽慰妻子道:“几日而已,若连这熬不过,何谈成材?”
心疼两个儿子的程氏翻了个白眼,顾自睡了。
次日,正好便是此次乡试结束的日子,鉴于苏洵要到昭文馆上差,程氏本打算自己去接两个儿子,不过最终赵旸揽下了这事,准备带着苏八娘去接苏轼与苏辙,给兄弟俩一个惊喜。
没想到待等到巳时前后时,曹皇后却遣入内内省副都知张茂则亲自率车队前来,请程氏、苏八娘母女俩再次入宫一叙,顺便一同在宫中用饭。
张茂则乃入内内省副都只,权柄只在王守规之下,曹皇后遣其亲自率队前来,也足可见对程氏、苏八娘母女俩的重视。
问题是……
“张副都知可曾今日乃乡试放场之日?”鉴于之前张茂则的种种不配合,赵旸对其自然也不客气。
而张茂则乃曹皇后身边人,虽也没必要得罪赵旸,但也并不惧。
只见他朝程氏拱拱手,恭贺道:“我以为县太君两位麟儿定能脱颖而出,实不必担忧。”
在张茂则看来,苏家两个小子参加乡试,这算得上什么大事么?
不说别的,就算苏家那两个小子没考上进士,待其岁数再大些,请皇后出面恳求官家赐其一个同进士出身又有何妨,怎及得上皇后娘娘今日要接见苏氏母女俩重要?
只能说,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并不相通,似苏洵、沈遘、赵旸等人所看重的,未必是张茂则等人所看重的。
眼见母亲有些为难,苏八娘偷偷扯了扯赵旸的衣袖,小声求道:“表哥,拜托你了……”
“你也要去?”赵旸表情古怪道。
苏八娘面色尴尬道:“那日答应了皇后娘娘,不好失约……”
眼见程氏、苏八娘母女俩都抹不开面子,不好婉言拒绝曹皇后娘娘的邀请,赵旸不禁暗暗感慨那位皇后娘娘的手段:这才见几面,就让程氏与苏八娘母女俩就差感恩戴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