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近一个时辰，赵旸一边与官家弈棋，一边向其讲述他在河北东路赈灾抢险的经历，从最初抵达澶州起一直讲述到他率人成功将郭固口的决口堵上。
起初赵祯频频点头，尤其到赵旸说到堵口作业时牺牲了三十几人，甚至于其中几名来自馆陶、馆氏二县的役夫至今仍是渺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赵祯难掩心中感慨，连声赞道：“皆忠义之士。”
赵旸亦顺着话茬附和道：“是，故我叫吕大防竖碑于郭固口，刻这些忠义之士名讳于碑上，好供世人及后人瞻仰。”
“合该如此。”赵祯点头称赞，随即看了眼赵旸，亦罕见地称赞道：“之前有朝中官员启奏，称你年纪尚小，恐难承担赈灾重任，故才遣包拯以赈灾安抚使前往河北……”
“谁？”
“怎么你还要报复不成？”赵祯瞥了赵旸一眼，不过倒也透露了人名，显然他并不觉得赵旸会在意这种小事：“人还不少呢，比如吴育、蔡襄，大多都是各馆阁及翰林院的学士。”
“哦。”赵旸恍然地点点头。
他跟那个圈子确实没什么来往，甚至有些不对付。
此时就见赵祯又接着道：“唯朕当时坚信你不会辜负朕期待，如今回头再看，你确实做的很好。”
“未辜负官家期待？”赵旸挑挑眉反问道。
“唔。”赵祯赞赏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此次赵旸在河北的赈灾抢险，确实让赵祯备有面子，毕竟赵旸所担“总理黄河司都御史”的职事，可以说是他不顾朝中一些官员反对、力排众议任命的，故赵旸成绩如何，亦关乎他的颜面。
“官家如此盛赞，反叫我有些不适应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我至澶州时，大多事燕度、范纯仁、吕大防等皆已安排妥当……”
赵祯轻笑一声，捻了捻手中棋子，将其在棋盘上落子，同时口中道：“可这些人皆是你所推荐不是么？上位者只要知人善用，也无需事必躬亲……”
“官家说的是。”赵旸连连点头，一脸感慨道：“难得能从官家嘴里听到几句嘉奖……机会难得，要么官家再夸两句。”
“……”赵祯脸上笑容一滞，没好气地斥道：“刚要夸你两句，你便原形毕露……若你平日里亦能收敛一些，似吴育、蔡襄等人，又岂会信不过你？”
“一天到晚紧绷着，那多累人啊，我可不想跟包老头似的，整天到晚板着脸……话说回来，包老头的奏札送呈御前了吧？”
“朕看过了。……包括贾昌朝的札子，朕也看过了。你可知贾昌朝也写了一份札子弹劾包拯？”
“大致能猜到……”赵旸落下一子，随即好奇问赵祯道：“官家打算如何回应？”
赵祯瞥了眼赵旸，一脸理所当然道：“留中不发就是了，朕哪有什么空暇回应这种事？”
赵旸笑着道：“依包老头的性格，官家若留中不发，他势必会再次上奏，他若上奏，贾昌朝闻讯后亦会上奏……”
赵祯一脸无所谓道：“那就奏呗，只要不在朕跟前争吵，朕才懒得掺和。……至于他二人的奏札，闲暇时翻一翻，聊以解闷，倒也不坏。”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官家……
赵旸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赵祯，调侃道：“就是苦了那些驿骑……”
“是啊。”赵祯摇摇头，亦有些无可奈何。
其实在他看来，似包拯、贾昌朝这种基于私怨的相互攻讦，简直就是浪费驿骑的送力，往大了说就是浪费国家资源，但奈何包拯性格极倔，贾昌朝又是朝中宿老，若无必要，他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责备二人。
要不怎么说是“仁宗”呢，除非触碰底线，否则赵祯对于臣子的容忍，堪称历朝历代君主中最宽容的几人。
“啪。”
随着赵祯最后一字落下，他一脸戏谑地看向赵旸：“如此，朕便是四胜零负了。……你这棋艺，较之三年前一般无二，用你的话说，稀烂。”
见赵祯一脸怡然自得，赵旸没好气问道：“敢问官家，我这棋艺，可否天下第一否？”
赵祯顿时乐了，埋汰道：“就你这棋艺，还敢妄称天下第一？朕看你天下最末倒合适。”
赵旸就等着赵祯这话呢，当即反唇讥道：“那官家赢过我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呃……”赵祯顿时语塞，半晌没好气地骂道：“你这张嘴，确实气人。”
“嘿，官家过奖了……”
“朕不是在夸你！”赵祯再一次地血压上涌，一边瞪了一眼赵旸，一边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见此，赵旸转头看了看窗外，道：“官家，差不多了吧？”
赵祯收拾棋盘的手也不停顿，头也不抬地回道：“朕不是说了么，皇后不过是欲见一面那位苏家小娘子，还能吃了她不成？你不是见过皇后么？皇后对你可是很欣赏呢。”
“欣赏？没瞧出来……”赵旸扁扁嘴道。
当日后宫一行，他记忆犹新，只觉得那位曹皇后的威势仿佛犹在眼前这位官家之上——当然，这其实是他的错觉，毕竟他跟赵祯混熟了，但他与那位曹皇后可不熟。
“朕还能骗你不成？”赵祯看了眼赵旸，语气微妙道：“皇后甚至还说，可惜你非宗室子……”
“……”赵旸张张嘴，没接这话。
因为这话不好接。
稍后待收拾罢棋盘，赵祯示意赵旸先落子，同时口中看似不经意般道：“年后大概二三月，想来那时河北东路那块也收拾地差不多了吧？介时朕有意叫福康赴河北，待朕祭祀河神，到时候你照看一下。”
正要落子的赵旸动作一顿，表情古怪道：“官家应该知晓，这河神什么的，不过是神话而已。”
赵祯随口道：“然百姓不知不是么？前后短短三年，黄河决口两回，连朝中那些正经进士出身的官员亦多借鬼神之说上奏劝谏，更遑论民间？于黄河岸边祭祀一番，以安河北民心，也无不可……”
“话虽如此……但也不必请动公主大驾吧？”赵旸表情古怪道。
赵祯头也不抬道：“福康自幼未曾离宫，叫她出宫增涨见识，朕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宫外凶险……”
“不是有你照看么？朕记得你手下可是有五千天武军、八百捧日军，单论调度之权，节度使都没你权大，难道还照看不好一个福康？”
那是照看的事么？
赵旸木然地盯着赵祯看了许久，随即道：“话虽如此，然臣还监管着偌大总理黄河司，那可是有二十万人呢，区区五千八百人，其实捉襟见肘……”
“那简单，朕再拨予你一些兵权就是了，你要多少人？”赵祯轻描淡写地问道。
眼见官家故意装傻，赵旸索性把话挑明了：“索性挑明了说罢，跟我手下兵权多寡无关，关键在于福康公主……”
见赵旸终于把话挑明，且提到福康公主时还一脸嫌弃，赵祯也气不过了，当即便挥手示意守在殿门处的王守规率那一干御带器械退出殿外，随即一脸不悦道：“福康素来乖巧孝顺，何以在你眼中，却……”
“她命随侍宦官、护卫、宫女，群殴她婆婆，使其重伤。”赵旸面无表情道。
“……”赵祯顿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