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日,加固河堤作业亦进入了尾声。
当赵旸高声宣布抢险救灾取得胜利时,参与此次堵口作业的一千五百名天武军禁兵与近千馆陶、冠氏二县役夫皆齐声欢呼。
当然,为了这场胜利,赵旸一方亦付出了牺牲,据事后统计,有十一名天武军禁兵及十七名役夫牺牲,前者大多是在被洪水冲走时因为救援未能及时而溺毙,仅有两人是脱力暴毙,而后者,则有六人脱力暴毙,其余十一人严格来说是因被洪水冲走而“失踪”,后续赵旸还得派人搜寻,甚至与临清、清河二县取得联系,叫二县帮忙搜寻,但总的来说,全部安然无恙寻回的可能性极小。
但即便有牺牲为此次胜利罩上了一层阴霾,能抢在秋汛前堵塞决口,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胜利。
在众人尽情欢呼之际,赵旸低声叮嘱吕大防:“……之后大防兄领人在此竖一块石碑,记录今日之事,尤其是为此牺牲的禁军与役夫,皆要刻名于碑上,好叫世人所知。”
吕大防微微点头,抬手一划道:“就刻……都御史赵旸率天武第五军并馆陶、冠氏二县役夫堵决口于此,可好?”
怎么听的这么尬呢?
赵旸咧咧嘴做出一个怪相,在从旁范纯仁微笑不语之际道:“大防兄与纯仁兄皆不留名,单我留名这不像话,不如就刻……总理黄河司率天武第五军及馆陶、冠氏二县役夫堵决口于此。”
“善。”吕大防与范纯仁皆点头表示认可。
不远处,贾昌朝见此暗暗摇头,新道这几个年轻人还是太年轻,抹不开面子,若换做是他,怎么也得在碑上刻下名讳,好叫河北人赞颂。
奈何此次他来迟一步,没赶上堵塞决口,兼之又有赵旸在,也不敢抢什么功劳,索性也就不在此事上发表意见。
范纯仁注意到了贾昌朝的摇头举动,冲赵旸努努嘴。
赵旸会意,移步至贾昌朝身旁,拱手道:“此地之事差不多已了结,不知接下来贾相公有何打算?”
贾昌朝听得出赵旸这是在赶他了,拱手回道:“既诸事已毕,老朽也要回大名府了。加之朝廷必然还在等待吉报,老朽也得尽快上书报吉,顺便为诸位表功。不知小赵郎君接下来作何安排,若亦要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你我不妨同行,如此老朽也好在大名府城中摆宴,聊为此事庆贺。”
赵旸略一思忖道:“之后少不得要叨扰贾相公,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带人巡视北流两岸,于易决口处加以巩固,以防秋汛,故无法与贾相公同行了……贾相公莫怪。”
“哪里哪里。”贾昌朝看似有些遗憾,在抬头看了眼天色后,带着几许遗憾道:“既然这般……便在此相别,之后于大名府再聚?”
“好。”赵旸微微点头。
相约罢,贾昌朝便拱手向赵旸、范纯仁、吕大防几人告别,以其曾出任昭文相的资历能做到这般,不可谓不是尽到了礼数,叫人无可指摘。
见贾昌朝领着随从告辞离去,范纯仁走到赵旸身旁,仍带着些许膈应问道:“景行果真要应约?”
赵旸耸耸肩道:“他以庆功名义相邀,我亦要不要回绝。如今他出判大名府,日后我等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无论今日或日后,卖他个面子亦无妨。”
说罢,他看了眼范纯仁,打趣道:“纯仁兄放心,我这不过是虚与委蛇,若有必要,我肯定是站在范相公一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范纯仁被逗得面露尴尬,甚至稍稍有些泛红,辩解道:“我只是觉得……其名声不佳,必然有因,虽今日未曾表现,但也不宜与其走得太近……”
“对对。”赵旸神情夸张地点头附和,看得在旁的吕大防哈哈大笑,笑得范纯仁愈发尴尬。
当晚,众人最后一次依旧在怪山上夜宿,直至次日天明,赵旸派人召唤种谔麾下所率五百禁兵,换种诊所领一千五百名禁军回营地歇养。毕竟这几日以来,那一千五百名禁兵每日泡在水中至少四个时辰。白天还好,夜里河水冰冷,难保不会落下病根。
对此赵旸也没什么预防的好办法,只能先将其遣回营地,叫其好好歇养,至于巡河一事,自有种谔所领五百兵代劳。
当日正午时,种谔率五百天武禁兵抵达郭固口,而且还是骑马来的。
原来,昨日赵旸率人堵塞决口处时,率船队往返运输物资的石布桐、种谘、吕大钧等人,便在回程时将喜讯报之馆陶、冠氏,甚至是大名府与总理黄河司营地,当时种谔奉赵旸之命,为防备北流黄河再于他处决口,率军驻于北流黄河东侧沿岸,期间亦撞见准备返回总理黄河司的石布桐、种谘、吕大钧,因此亦早早得知了成功堵口的喜讯。
故之后收到赵旸相召,他索性就派人到冠氏县取马,与麾下禁军一路骑乘而来。
对此赵旸非但毫无责怪之意,相反还要称赞种谔:“我都忘了还有这一出,还是种五哥机智……既已领回战马,巡河一事就交由种五哥了。”
“遵令。”种谔神色严肃地领命,随即忍不住发了句牢骚:“肉没吃上,汤总得喝上一口……”
赵旸哑然失笑,转头对种诊笑道:“种五哥这是在怪咱们将他撇下了。”
在范纯仁与吕大防等人善意的笑声中,种诊略有尴尬地笑了笑,不留痕迹地瞪了一眼种谔,令种谔面色悻悻,不敢再说什么。
换防之后,种诊率一千五百天武军禁兵并若干具尸体返回总理黄河司营,种谔率五百禁兵接过巡防之事,护卫着赵旸、范纯仁、吕大防一行巡视北流黄河沿岸。
说是要防微杜渐,避免北流黄河于即将来到的秋汛中再度决口,但平心而论,无论是赵旸还是其他人,皆对此毫无把握。
在郭固口决口之前,谁会想到此处会决口?
且不说其他人,单说前馆陶知县甘陶,他能想到么?他若能想到,早早便率人去修堤了,还会等到决口,最后落个被罢黜的结果?
相反,他是觉得他所治境内北流黄河不会决口,此前才对会燕度的警告敷衍了事。
而如今赵旸、范纯仁、吕大防几人的处境也差不多,望着那绵长的北流黄河,根本无法判断哪处会决口,感觉各地段都差不多。
为此吕大防私下对赵旸道:“北流河道原本便浅窄,我观之处处皆有决口之险,除非将其扩宽、挖深,可如此工期又不可估量……”
赵旸知他说的是实话,宽慰道:“尽力而为吧。……尽人事、看天意。今年是来不及了,来年我等分出一支队伍来,将这段河道亦疏通疏通,包括附近的卫河、浚河,尽力使其能撑到新河凿成……待新河凿成,将一半北流黄河水引导向东,介时这边的压力就会小许多。”
“只能如此了。”吕大防微微点头,随即又问道:“那由谁负责此事?先说好,我分身乏术,难以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