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一众难民衣衫褴褛地或坐、或躺在草棚内,或坐在草棚外侧,伛偻身体就着火盆烤火,尤其是其中一些妇孺。
看着这些人神情仿徨无助,苏八娘眼中闪过阵阵不忍,不自觉地牵住了右前方赵旸的手。
赵旸回头一看,见苏八娘一脸不忍地看着那些难民,遂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口中亦宽慰道:“放心,有纯仁兄亲自坐镇馆陶县,你还怕这些灾民无法得到照顾么?至于城中所缺物资,我会叫黄河司营地想尽办法运至。放心吧。”
“嗯。”苏八娘使劲点点头,仿佛是在证明她对赵旸的信任。
穿过直街,再拐过一个道口,赵旸一行人终于步行至县衙外。
此时空气中有一股粥的香气传来,赵旸定睛一瞧,原来县衙外设了粥场,一群公吏正在烧粥。
对此赵旸并不意外。
毕竟眼下馆陶县被洪水包围,县内百姓皆被困在城内,难以外出生计,自然需要官府赈济。
少顷待凑近一瞧,只见那一个个煮粥用的木桶差不多有浴桶大,别说装下一个赵旸,哪怕将纤细的苏八娘与没移娜依都塞进去亦绰绰有余。
而类似的粥桶,差不多有二三十个,其余则是普通的铁锅,大抵也有二三十个,占满了衙门前的一整段空地。
“纯仁兄莫不是将城内富户家中的浴桶给劫来了?”
赵旸表情古怪地问范纯仁道。
“借、借的。”范纯仁神情有些尴尬,但却并未否认浴桶的说法,这难免让赵旸看向那些木桶的眼神带了几分嫌弃。
相较之下,包拯却面不改色,一无既往平静地问范纯仁道:“这些,可供多少人?”
范纯仁神色一正回答道:“大约是千人。”
“千人?”包拯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范纯仁,那神色仿佛在说:可你馆陶县城内如今有五六千人呐!
仿佛猜到了包拯的惊疑,范纯仁再做解释道:“待粥煮成后,自有公吏发放于灾民,此间众人继续煮粥,累了便换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并不停歇。”
“哦。”包拯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问道:“为何不多设灶台?”
范纯仁摇头道:“县衙人手不足,再多就看管不过来,至于另设粥场,亦是同样的道理,人手不足……”
“城中那么多人。”苏八娘不解地问道。
“这个嘛……”范纯仁思忖了一下,婉转道:“还是由官府的人统一发放为好,免得节外生枝,反正我等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亦可满足全城一日两餐。”
“唔。”深谙赈灾之事的包拯颔首肯定了范纯仁做出的决定。
稍后待粥香越来越浓,那一锅锅、一桶桶的粥陆续煮成。
此时赵旸走向其中一座临时所设的灶台,打开其中一口锅的锅盖。
顿时间粥香扑面,沁香不已。
赵旸四下一瞧,随即从一名不知所措的公吏手中取过长筷,戳入粥中,待放开手后,长筷直立不倒。
范纯仁愣了愣,旋即便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微笑。
从旁包拯翻翻白眼挤兑赵旸道:“还来个竖筷不倒……馆陶缺的是柴薪,缺的是净水,可不缺粮食,那九千石仓米足够支撑一阵子……”
“我这不是想到了卖弄卖弄嘛,何必揭穿我?……纯仁兄可莫见怪。”赵旸带着几许尴尬抱怨道,毫无架子的语气,在让范纯仁、苏八娘、王中正等一干人毫无负担暗自偷笑之余,亦叫从旁那一干馆陶县的公吏感觉赵旸平易近人。
还别说,听了包拯的话后赵旸才反应过来,馆陶如今可不缺粮,而范纯仁更非那种中饱私囊之辈,他纯纯就是想到了历史中的典故,效仿了一下,虽说闹了些笑话,但也可以证明这些粥那是真可谓厚实,也不知是否是干活的公吏不舍得多放水所致。
毕竟如今在馆陶,干净的饮水要比粮食更珍贵。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范纯仁或馆陶县衙的公吏不懂得以蒸馏的办法从污水中取得净水,问题是,蒸馏取水也需柴薪,而目前馆陶最紧缺的几样之一就是柴薪,故饮水珍贵。
至于城内亦有井水,但那跟净水并无关系——这个档口,若非煮沸的水,纵使城中百姓敢喝,范纯仁也得派人拦着,甚至索性封死井口。
免得污水沿着地面深入井内,污染井水,待人生饮后滋生疫病。
提到这事,范纯仁亦是忧心忡忡,毕竟一日两餐县衙还能提供,可全城百姓的饮水,单县衙一己之力却是难以维系,毕竟县衙还要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煮粥,除此之外还要煮驱疫的药汤、姜水,哪有余力再额外烧水供全城百姓饮用?
更遑论还是在紧缺净水的档口。
对此赵旸笑谓范纯仁道:“纯仁兄勿忧,我教你一招‘凝露法’,只需两个空碗即可,你将其教给全城百姓,叫他们自行以此法凝露取水,一宿大概可获半碗水,多设几个,省着些用,堪堪也能撑过一日。”
“当真?不会有疫病之险?”范纯仁又惊又喜。
“不会。”赵旸信誓旦旦道:“只要那两只碗干净,取到的露水便是净水。若是纯兄不放心,搜罗一块煮沸分与全城百姓亦可,生饮亦可。”
眼见赵旸这般信誓旦旦,从旁包拯带着惊奇责怪道:“你既有如此妙法,怎得你所编《防疫章程》却未提到?”
“……”赵旸眨眨眼,难以解释。
他该怎么说?难道直接了当说他当时忘了?
若无实际救灾经验,谁能想到水灾时最紧缺的其实是干净的饮水呢?
“先莫计较这些。”
赵旸生硬地岔开话题,将凝露法原原本本地告知范纯仁与在场众人,并着重提醒其中要点。
见此,包拯胡须微颤,心下微气。
显然此刻他也已经猜到,这小子当时多半是没想到,故未提及。
不得不说,包老头也是经历了一番官家赵祯有时面对赵旸时的那种‘恨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