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即八月二十一日,前大名府留守程琳决定携子程嗣先前赴京师述罪,赵旸与包拯,并大名府、留守司官员为其相送。
当时在南城门外,程琳眺望着远方尚未褪去的水势,心下叹息。
其实在郭固口决口那日,那就知道自己此次要担责,故他火急火燎与燕度一同前往馆陶县一带救灾抢险,虽公心不必怀疑,但希望尽早闭塞决口、缓解灾情,以此将功赎罪,这也不足为奇。
奈何天不遂人意,连日的暴雨加剧了灾情,在滔滔洪水面前,纵使他与燕度、陈旭等人想尽办法,却也无法尽快闭塞决口,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先去相救被洪水困住的乡镇与村庄。
“大名府路及受灾百姓,便托付于两位了。”
程琳叹息着对相送的赵旸与包拯拱手道。
“守北门且放心。”赵旸与包拯不约而同地拱手回应。
程琳闻言欲言又止,或许想说他此刻已并非再是大名府留守,但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未再说什么,无声地向赵旸与包拯拱手告别,随即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期间,程嗣先亦欲言又止地向赵旸与包拯辞别:“包副使,小赵郎君,那便就此别过。”
包拯微微点头,亦不忘叮嘱道:“去京师的途中,好生劝劝你父,今日之事虽你父有监督不严,但大过并非是他,朝中有文、范、韩等诸位明公在,自然明白你父乃是遭下属牵连,自会向朝廷求情……”
从旁赵旸亦道:“包副使与我,亦会上书为守北门求情。”
“多谢、多谢。”程嗣先连声道谢,随即亦叹息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此时赵旸歪头看向包拯,低声道:“文彦博在你心中竟也称得上明公?”
包拯翻了翻白眼,不想理会这个调侃他也不看场合的家伙。
下午,赵旸便收到了总理黄河司的消息,言昨日见过他后便立即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的石布桐,将再次押送数百车物资前往大名府,叫赵旸做好接应准备。
包拯得知此事后皱眉对赵旸道:“当务之急,乃是向馆陶、曲周、临清等地运送物资才是。”
他所述几个地名,正是目前灾情最严重的区域,此前据程琳所述已成一片汪洋,各县城只能禁闭城门,且用土石堵塞以防洪水灌入,如今这几个县城就好似汪洋中的孤岛,城中的米粮、薪束、药材等每日都在减少,自是急需大名府及总理黄河司营救援。
对此赵旸想了想道:“估计船造得还不够多吧。”
说着他又宽慰包拯:“放心,我总理黄河司二十来万人呢,会木匠手艺的何止万人?打造船只丝毫不在话下。过不了几日,自会有船队运载所需物资前往,而物资,我总理黄河司多的是。……至于在此之前,程留守此前便已下令各县开仓赈民,各县足够撑到救援。”
包拯听罢愁容稍减,想了想道:“你且叫人传个信,来日你总理黄河司向馆陶等地运送物资时,叫其向大名府送个信,介时我与其同往。”
很显然,他准备亲自前往馆陶、曲周、临清等地,亲眼看看灾情。
馆陶县还好,因为有范纯仁在,至于另外曲周、临清等地,却是仍由在任的知县、知州管理——这帮人,待灾情稳定后可是还要追责的,但凡有灾前渎职之罪,立即罢黜。
包拯此番前来河北,朝廷授予了他这份权力。
为此赵旸感觉有些纳闷,不解问道:“之前我就想问了,怎么是老头你带着那份诏书,那不是翰林院的差事么?”
包拯翻翻白眼道:“老夫此前不是是翰林么?”
还别说,包拯很早之前就已被授予翰林院学士,而如今更是入了馆职,为龙图阁学士,这也正是“包龙图”的由来,故由他来为程琳颁诏,档次也足够。
不过拌嘴归拌嘴,包拯亦向赵旸解释了缘由:“说到底,还不是你与韩琦‘裁兵’、‘裁官’给闹的?因勘察御史人手不足,韩琦奏请朝廷临时迁翰林学士充当,叫他们走访各州县审核当地州官,这不,弄得老夫此行亦身兼二职……”
赵旸闻言打趣道:“翰林院那帮老头,还敢掺和‘裁兵’之事?我以为只有韩琦有这胆量。”
他口中裁兵,指的是裁撤厢兵,而在他看来,翰林院那帮老头可未必敢孤身走入厢兵的驻地。
包拯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毕竟他也在翰林院呆过,闻言不满道:“你道韩琦为朝中孤勇乎?若是老夫领了此差,自忖不逊韩琦。”
“是是是,你俩一样头铁。”赵旸连连点头。
包拯不懂头铁二字,按字面理解还以为是赞誉,捋着胡须一脸自得。
还别说,这老头还确实有这胆量。
次日,即八月二十二日,石布桐果然押送数百车物资,在向宝所率五百名天武军禁兵的护送下,抵达大名府,赵旸与包拯率大名府与留守司官员,并临时组织的城中民夫数百人,出城迎接,搬运物资。
期间,赵旸向石布桐问及营地情况。
毕竟他总理黄河司营目前人数多达二十万,而主要管事的,如今就一个钱公辅,故赵旸也在琢磨是否要叫司马光去协助一二。
石布桐如实回道:“大防带人开凿的新渠,被近日的暴雨淹了,这暴雨隔日地下,纵使他叫人排水亦无济于事,索性就将工程停了,带他弟吕大钧回到了营地……”
赵旸听了这才有些放心。
毕竟钱公辅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前次科举,皆是谢元,在原本历史上虽未担任过宰执,但其实也称得上宰执之才,吕大防那更是不必多说,北宋名相。相较之下,吕大钧在历史上的成绩稍稍逊色一些,但却精于军州事,既担任过参军,亦担任过知州,赵旸相信如今在他手下必有更好的表现。
这三人外加手中至少仍握有四千天武军兵权的种诊,想来也足以维持总理黄河司营地的秩序。
就在赵旸放心之际,便听石布桐又道:“哦,还有司马光,他也回营地了。”
赵旸听得一愣:“他不是代知澶州么?”
石布桐耸耸肩道:“李昭亮回澶州了呀,司马光总不好再赖着不走,硬要替人家代知州事吧?”
“哦……”
赵旸眨了眨眼,神情有些微妙。
其实按他对李昭亮的了解,要是司马光脸皮厚些,继续留在澶州,说不定李昭亮也会顺水推舟,继续叫司马光代知军州事,毕竟李昭亮自死了儿子后便无心政务,平日里除了教导孙子,便是安抚他那几个争着要当正室的妾室,哪还有闲情与空闲来处理政务?
若非此人是外戚,还是武官,且国内武官中的资历地位还不低,更有甚者,官家当初命李昭亮出知澶州的目的是为了打压朝中文官的气势,赵旸甚至都有心将他给换了——澶州如此紧要之地,来了一个无心政务的知州,这像话么?
忽然,赵旸心下一动,谓石布桐道:“你回营地后告诉司马光,叫他来大名府助我。”
“行。”石布桐点头应道。
稍后待大名府的人卸下物资后,石布桐便带着数百辆空车以及一众民夫,又在向宝所率天武军禁兵的护送下返回总理黄河司营地去了。
而次日,司马光便在二十名天武军禁兵的保护下,骑马来到了大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