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度重新取得联系,这固然令赵旸感到高兴,但倘若燕度派人送达的消息尽是些坏消息,但这份高兴心情恐怕就得大打折扣。
最令人忧心的问题就在于,截止目前为止,燕度、陈旭等人尚未能成功堵塞郭固口的决口,盖因那一带目前已成一片汪洋,积水可没成人脖颈,放眼四周一片汪洋,加之决口处水流尤其湍急,人一旦靠近就被冲走,根本难以靠近,更遑论施工堵塞决口。
诚然,抢险队并非没有急智,在该处指挥救险的程琳、燕度、陈旭、范纯仁,皆具智慧,很快便想出对策,先是派人从清河县拖来许多渡船,用渡船托着盛满泥土的编筐,试图以此物堵塞决口,奈何越靠近决口流水尤其湍急,任凭人力拖拉,那些渡船仍是难以靠近决口,反而倾覆了数艘。
急怒之下,燕度索性上人力,召集百名壮士,用粗如手指的麻绳将其逐个串联,叫其以肉身抗击湍流,强行封堵决口,一旦凭借人力堵住决口后,后续渡船立即运来土筐,迅速将决口堵塞。
不得不说,这招哪怕一千年后尚在采用的险招取得了奇效,在与洪水搏斗整整两个时辰后,燕度、陈旭、范纯仁等人终于成功将其中一处决口堵塞。
其中一处决口?
没错,此次郭固口决口,决口并非只有一处。
按理有了此次成功堵住决口的经验,后续堵口作业应该更为顺利才对。
奈何天公不做美,八月十一日,也就是赵旸抵达大名府的那日傍晚,天降倾盆暴雨,足足下了小两刻时,这场暴雨果然严重加剧了险情,致使北流黄河水位飙升,没过河岸,与案上洪水交汇,令人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河,哪边是岸。
此时再继续强行堵塞决口已无太大意义,一来此项作业愈发艰难,二来河水漫盖河岸,就意味着到处都是决口。
当前最紧要的是泻洪,将洪水倾泻出去,如此方能进行后续的施工抢险。
而距馆陶县一带最近的清河,即清河县的得名由来,按理说有这条河流在,理应能大大减轻馆陶县一带的洪水压力,奈何清河只是一条十几步宽的小河,如何能承载百步宽的黄河湍流?更别说还是在黄河的汛期。
这不,跟燕度提前叫吕大钧开挖的蓄水池过程相似,待洪水接入清河长达两个时辰后,只见清河水流滔滔不绝往下游而去,然馆陶县一带的洪水水位却丝毫未见消减,甚至于,北流黄河所携带的泥沙,堵塞了原本就狭窄的清河水道,致使清河水位亦漫过河岸,令整个清河县亦陷入一片汪洋。
在这等水势面前,纵然程琳、燕度、陈旭、范纯仁等人有再多智慧亦无计可施,只能派使者强渡回大名府,叫大名府再次向总理黄河司营地求援,叫营地迅速打造船只,救援被洪水困住的域内百姓。
先以救援灾民为重,至于治水,暂时是治不了了,只能静做等待,待过些日子水位降下去些,再做打算。
消息传到暂时坐镇大名府的赵旸手中,赵旸自是相信前线的判断,当即下令叫营地督造船只。
此时他总理黄河司营地有二十万民夫,木料亦是充足,打造船只支援灾情最前线丝毫不在话下。
同时,赵旸又下令捧日骑兵的指挥使张彧将八百捧日骑兵调至大名府,叫他们分散前往搜寻大名府境内的乡村,劝其裹带财物暂时投奔大名府避险,盖因十一日晚上那场暴雨,使得大名府城外的洪水亦从北部蔓延到了南部,眼下粗估约有七成地域已被洪水覆盖,所幸大部分地域此刻的洪水水位并不算高,大多还是只到成人小腿,因此尚有充足的时间供城外乡间百姓逃难,倘若再耽搁几日,那就难说。
面对赵旸这一命令,捧日军团营指挥使张彧面露难色,犹豫问道:“劝说不难,但若那些人不愿听从,固守乡村,我等该当如何?”
那还能怎样?总不能将其通通绑到大名府吧?
思忖一会后,赵旸带着几许无奈对张彧道:“动之以请,晓之以理,若仍不从,便在地图上标注方位,之后先往别处村落劝说。”
“……是。”张彧犹豫着离开。
目视着张彧离去的背影,此时就在赵旸身旁的鲁国公王德用,亦摇头叹息道:“但愿此间百姓听劝,否则,他日还要大名府再浪费人力去救……”
原来,前段时日赵旸被官家召回京师问策,王德用便临时从澶州搬至大名府,居于城内养病,之所以此刻已致仕并不回老家,主要还是因为赵旸要在澶州一带主持治河长达四五年之久,为子孙考虑,王德用亦想趁此机会与赵旸拉近关系。
顺便一提,王德用的四子王德英,如今就在总理黄河司营地,担任库房使与转运副使;而其二子王咸融,早前就被王德用打发跟随程琳一同前往郭固口抢险,如今其身边只有两三个小妾与十几个忠仆照顾。
赵旸也是抵达大名府的次日,才从程嗣先口中得知王德用此时在大名府居住。
当然他并未派人召唤——王德用好端端在大名府养病,他派人召来做什么?
是王德用听闻赵旸抵达大名府,亲自登门拜访而已。
赵旸劝其回官舍安心养病劝了两回,见王德用始终不愿回官舍,也就断了这心思,任由王德用在身旁,时不时地就事态发表一些建议或牢骚。
方才王德用那句摇头叹息,显然是牢骚无疑。
面对这句牢骚,赵旸亦是无奈。
没办法,无论哪朝哪代,百姓当中都不乏欠警惕者,事先不听从国家劝告,待灾祸降临,又得求着国家派人去救。
但不管怎么,救还是要救,毕竟当前的大宋,亦是个以仁义著称的朝廷,岂由坐视百姓遭灾的道理?
所幸此次捧日骑兵的劝说工作进行地很顺利,自下午开始,便陆续有周遭乡村百姓成群结队地投奔大名府,甚至有些人数较少的,捧日骑兵干脆叫其坐上马背,将其带至大名府,且因此得到了赵旸的嘉奖。
这恐怕也是因为如今这八百捧日军骑兵暂时归入赵旸麾下,且这些捧日骑兵也知道这位小赵郎君心系灾情与灾民,否则作为上四军之一的捧日骑兵,恐怕是未必肯这般自降身份。
截止八月十七日,投奔大名府的难民便从七八百户暴增至二千四五百户,少说得小一万人。
所幸城内住房宽裕,非但那从总理黄河司营召来的五百名木匠已紧急在外城建造了百余间排屋,若仍旧不足,大名府内城富户亦有足够的房间,总之住房暂时不缺。
除住房不缺,粮食亦不缺,因为此时赵旸已下令开了城内州仓,州仓内充足的粮食储备,足够叫整个大名府支撑数月。
硬要说欠缺什么,主要就是欠缺木料、薪束,以及防疫使用的药材。
其中木料大抵是用于为难民建造临时居住的排屋,薪束即是柴火,自赵旸下令全城百姓不得饮用生水,这玩意便逐渐短缺,逼得赵旸派种谔率三百天武军与千余临时征募的民夫出城砍伐林木,甚是发动全城百姓搜集木柴,紧缺时甚至号召百姓将家中无用的木具、木器劈了生火,为此他率先做出表率,叫人将大名府的正门拆了,劈成柴火,作为无偿为全城百姓发放防疫汤的柴火,惊地一众大名府与留守司官员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八月十八日,总理黄河司营地紧急建造船只五十来艘,按照赵旸的命令,由石布桐亲自督运,运满粮食、薪束、布料以及防疫药物,谨慎于黄河北流顺流而上,径直前往馆陶,为灾情最严重的前线运送急需的物质。
仅半日,这五十来艘船便运载着物资抵达馆陶一带。
此时馆陶县已被大水所淹,除燕度、陈旭紧急前往清河县,程琳与范纯仁仍在馆陶,不过面对城外一片汪洋亦无计可施,只能等待大名府或总理黄河司营地运送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