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抵达澶州未久的赵旸再次启程前往大名府,钱公辅遣沈遘的弟弟沈辽作为向导。
别看沈辽今年才不过十九岁,但以他兄弟二人与赵旸的关系,他目前亦在总理黄河司担任监督,然司内官员及营内所驻营军见了也得敬重三分。
当然了,沈辽作为上届“三元”沈遘的弟弟,他本身亦有惊艳才华,这才是赵旸器重其、授予其要职的主要原因。
奈何因为身肩重担的缘故,沈辽或许无暇去参加今年年末的初试,否则进士中第对其而言也并非难事。
不过对此无论沈遘与沈辽都不在意,毕竟科举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做官,报效国家,而如今凭借与赵旸的关系,如今沈辽亦算踏足仕途,起步九品,相较其兄沈遘及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人,也不过就是差个进士的出身,而这在赵旸手下并不会影响其仕途,更遑论眼下总理黄河司尚是用人之际,沈辽哪能为了自己而罔顾整个司的进展?
在前往大名府的途中,沈辽与赵旸同坐一辆马车,在马车上详细向赵旸讲述这次郭固口决口的经过:“……上月月末时,燕副使便已注意到河道水位渐增,再次委托种指挥(种诊)遣天武军为使,向北流途径各州县预警,叫各州县安排人手日夜监督水位,倘若决口,好立即施救堵口。各州县皆有回应。……未曾想初五那日,大名府急派人向我司求援,言郭固口决口,燕副使大惊失色,忙与尧夫(范纯仁)、微仲(吕大防)几位哥哥率五千民夫前往救援,种指挥亦率一千天武军一同前往。”
刨除护送赵旸前往汴京的由种谔所率三百天武军,当时种诊麾下仍有四千七百人,怎得才带了一千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天武第五军此时在总理黄河司的任务是维持营内秩序、警戒来自营外的流寇骚扰,先且不提来自营外的威胁,单说营内,如今他总理黄河司营地可是至少有二十万民夫呢,这要是出现骚乱,破坏了营内的建设,致营内钱粮、木料、建设工具等遭抢或遗失,那损失恐怕得以百万贯计算。
故哪怕是发生了郭固口决口这等大事,种诊也只敢亲率一千人前往,叫副手周永清与弟弟种谘率大部分兵力坐镇营地,也不足为奇。
随后沈辽也提到了陈旭:“……之后,闻讯而来的陈御史亦急忙前往郭固口,周副指挥遣了五十名禁军护送。”
就在二人闲聊时,马车外传来种谔的声音:“小赵郎君。”
“怎得?”赵旸撩起车帘问道。
只见种谔指了指天色请示道:“这天色,许是要降雨,我等……”
赵旸看了眼天色道:“不必理会,加快行军,尽快赶至大名府!”
“是!”种谔抱拳领命,随即便下令麾下三百护行骑马禁军加快脚程。
说实话,除非道路平坦,否则马车并就不善奔驰,甚至万一在半途损毁了车轱,皆时怕是修都无法修理。
不过赵旸并不在意,反正他们此次也未携带什么贵重物,大抵只有一些换洗的衣物罢了,若是几辆马车果真不幸在半途中损毁了车轱辘,换乘坐骑即是,反正没移娜依本就会骑马,至于苏八娘,与他同乘一骑就是了。
就目前阴云密布的天气来看,尽快进入大名府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不,随着种谔下令全军急行,赵旸与沈辽所乘这辆马车亦变得颠簸起来,震地二人必须双手撑住车板方能稳住身形,着实有些狼狈。
而此时沈辽却顾不上这些,在一通颠簸摇晃中又对赵旸道:“自七月起,澶州、大名府一带便算真正入了夏伏,十日内有五日酷热难当,剩下三日暴雨,另两日也未必能见晴日,故燕副使才担忧黄河水位暴涨,一面委托种指挥向北流途径各州县预警,一面催促大钧……”
“吕大钧?”
“是。”沈辽点点头道:“和叔兄早前便曾在陕西助其兄微仲兄筑城,到了我司后很快便上手,当时燕副使紧便分一万民夫,叫其领人于大名府西南空地掘池,以便万一北流水位暴涨甚至决口时,可以做最后手段。”
“做蓄洪池使用么?”赵旸有些惊讶。
“蓄洪池?”沈辽念叨两句,感觉这称呼着实贴切,点点头道:“大抵如此。”
但随即他又叹了口气道:“然和叔兄率一万民夫挖了近二十日的坑池,不到一个时辰便被蓄满,且下游馆陶一带水势仿佛丝毫未见减缓……”
他说的是得知郭固口决口的消息后,燕度一面率人前往救援,一面向吕大钧下令,叫其引导北流入那片蓄洪池,寄希望能稍稍减轻下游、也就是馆陶县一带的水位负担,以便燕度带人救援、堵塞决口,但遗憾的是,吕大钧率万人忙碌了二十日挖掘的蓄洪池,在涛涛北流黄河的水势前犹如沧海一粟,按理不至于毫无帮助,但肉眼实在是难以观测。
听完这些,赵旸心情愈发沉重,毕竟根据沈辽的描绘,此次郭固口决口,怕是不亚于三年前商胡埽决口那回,只不过当时大水淹的是澶州及澶州以东诸州县,而如今黄河改道北流,致使大水淹了馆陶、临清、清河等诸县,除了受灾地区不同,其他怕是没太大区别。
就这般怀着沉重的心情,赵旸一行人疾驰两个时辰,终于在黄昏前抵达大名府城下。
不得不说他一行人运气不错,尽管天空乌云密布,但终是尚未降下暴雨。
此时赵旸撩起车帘扫视了一眼城外,眼见城外并无难民,心下微微点头。
虽说城外难民并不意味着灾情就未曾漫延至大名府,或许只是大名府收容了那些难民而已,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善事。
突然,赵旸眼角余光瞥见遥远处有一阵金银色的异光?
唔?
哪来的异光?
赵旸愣了愣,转头定睛看去,半晌才堪堪瞧清楚,那异光好似源自远方地面反射夕阳的光亮。
这地面如何能反射日光?
赵旸心下嘀咕一句,随即忽然面色大变,因为相似的一幕他曾在河北保州、雄州等县经历过,只不过当时是因为城外有塘泺水泽反射日光,而眼下……
“停车!”赵旸突然喝道。
车夫座上,刚驾驭马车进入城内的王明猛地勒住缰绳,一脸惊愕正要发问,就见赵旸撩帘钻了出来,下车后快步走向城墙的阶梯处。
“小赵郎君!”
种谔连忙带几名禁军跟上。
只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赵旸便快步登上城墙,登高眺望城外远处。
此时城墙上本有县卒看守,远远瞧见赵旸一行人,大声喝问:“你等何人,敢上城墙?”
可待其快步靠近,凑近一瞧,瞅见赵旸身上朱红色公服及身后种谔等人衣甲齐备的禁军,顿时不敢再作声,呆呆站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赵旸却顾不上那几名县兵,他正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银色反光的远处,脸上变颜变色。
好消息是,他的视力毫无问题。
坏消息是,如他所料,大水已经漫至大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