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暗自腹诽,想了想答道:“回皇后娘娘话,臣……大抵是两浙路人士。”
大抵?
曹皇后转头看向官家,见官家耸了下肩,心下顿时明白过来:官家多半是知其来历的,但旁人若想要证实,恐怕不宜。
想到这里,曹皇后索性也不再试探赵旸的来历,温和地试探赵旸道:“相传赵御史初入宫中时,发束异于我宋人,故多有人怀疑赵御史乃域外夷人……”
这话赵旸就不爱听了,当即拱手道:“回皇后娘娘,臣是正儿八经的汉族。”
“汉族?”曹皇后一愣。
“汉人、汉人。”赵旸连忙更正,毕竟当代虽然早已有民族的概念,但称呼上却较后世有所不同。
曹皇后瞧得惊疑,转头瞧了眼官家,却见官家此时正扶额摇头,一副头疼之态。
不知为何,皇后忽然感觉有些好笑,连带着对赵旸的怀疑亦减了几分。
随即,她又问赵旸道:“予听官家言,赵御史天生有一项神奇的本事,可以预见将来?”
“呃?”这下赵旸真惊了,双目睁大瞅着赵祯,好似在问:官家,你全招了?
赵祯自然是连连摇头。
还未等赵旸反过来,就见曹皇后温声道:“予从未听闻天下竟有此等神奇之事,不知赵御史可否施展本领,叫予开开眼界?”
这要如何施展?
赵旸一时间有些发懵。
“赵御史?”
“啊……”眼见曹皇后催促,赵旸硬着头皮道:“不知皇后娘娘想问什么?”
曹皇后感觉有些意外,微笑道:“诸事都无妨。”
“这……”赵旸犯难了。
此时赵祯在旁咳嗽一声,插嘴道:“皇后不知,这小子此项本领练得稀疏,要有具体事物方能施展,且必须是大事,最好能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些许小事他难以预见……”
这解释,让在旁的赵旸听得一头冷汗:您干脆直说我是看史书的得了!
然所幸曹皇后再聪慧,也联想不到赵旸的预见其实是从史书所得,毕竟他大宋的宋史目前还在编纂,哪能叫外人随意看到?就算能看到,也看不到尚未发生之事呀。
故她也并未怀疑,点点头恍然道:“需以大事……”
说罢,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在深深看了眼赵旸后,忽然变了语气问道:“予且请赵御史施展预见本领,看看予……将来能否诞下皇嗣?”
这一问别说赵旸懵了,赵祯也麻了,神色复杂地想要劝阻:“皇后……”
然而他劝阻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皇后一句“官家”打断,且那坚定、且好似又有期盼的目光,叫赵祯越发不忍。
可问题是即便再有不忍,这个问题也不好叫赵旸作答呀。
“皇后换一桩事问吧。”赵祯轻声道,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其中带着几分不容反驳。
曹皇后那是何等聪慧之人,见此顿时变了面色,首次失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语气颤颤道:“官家此意,是说妾身无后?官家早就得知?”
眼见素来沉稳的曹皇后竟因此事而失态,罕见显露出女子的脆弱,赵祯心下顾不得思忖其他,唯有不忍与痛心,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宽慰道:“皇后莫悲,你无后,朕也无后……”
您这是在劝么?
赵旸在旁都看傻眼了。
果然,曹皇后在呆愣片刻后,眸中神色更为悲伤,双目亦微微泛红。
见此,赵旸忙开口宽慰道:“皇后娘娘莫忧,此事臣早前对官家言及,将来之事,其实也并非一成不变,或许也可以更改,唔,或许……”
曹皇后一听好似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忙问:“是需要什么祭祀么?”
“呃,并非那样……”
赵旸有些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见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转身走到一侧靠墙的博古架,从架上取下一只约手掌大小的玉蟾,转头对不明所以的赵祯与曹皇后道:“将来之事,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许多分支,就比如臣此刻捧起这只玉蟾,此时臣做出的每一种选择,对这只玉蟾而言,皆是一种将来。臣可以将其放归回远处,叫其躲过一劫,也可以……”
说到这里,他高捧玉蟾,将其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霎时间,殿外高呼一声“护驾”,随即,入内副都知张茂则领着一干御带器械冲了进来,眼见殿内境况,不由地呆立当场。
“谁叫你进来的?出去!”赵祯率先反应过来,不悦地斥道。
张茂则不知所措地看向曹皇后。
此时曹皇后亦反过过来,脸上悲容逐渐退散,甚至多了几分发自真心的笑容,示意张茂则道:“退下。”
“是。”张茂则连忙带人退出殿外,期间正巧经过王守规与王中正等人身旁,后者一脸看笑话般瞅着他,让他愈发感觉尴尬。
还护驾?
小赵郎君还能伤害官家与皇后不成?
王守规与王中正对视一眼,暗自嘲笑张茂则的大惊小怪。
而此时在殿内,聪慧的曹皇后已看懂了赵旸要表达的意思,欣喜道:“赵御史所述,予看懂了,只不过,具体如何执行呢?”
这还要问?
赵旸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之色,吞吞吐吐道:“此前臣劝过官家,那些富含矿物的丹药极为伤身,甚至祸及子嗣,胡乱服用不得,今官家与皇后及诸位娘娘既已断了那些丹药,仅以人参等物滋补,那剩下的便唯有多多努力……呃,努力耕耘?”
“……”聪慧的曹皇后顿时哑然,似有些羞恼,又好似有些幽怨,微不可查地瞥了赵祯一眼。
同样听懂的赵祯端起小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以掩饰尴尬与心虚。
就在这时,张茂则又犹犹豫豫地走入殿内,拱手禀道:“皇后娘娘,祭典已备妥。”
祭典?
赵旸疑惑地转头看向张茂则。
“唔。”曹皇后微微点头,随即再次打量赵旸。
若是说之前听了官家那番根本谈不上解她心宽的劝说,她心中还倍感怀疑,怀疑是赵旸居心叵测,那么在赵旸向他二人解释将来之意,并吞吞吐吐地暗示他们需“努力耕耘”方有可能改变无嗣的将来时,她对赵旸便减去了几分怀疑,甚至产生了些许好感。
毕竟按常理想,若这赵旸果真居心叵测,实不必向他们解释过多。
眼下的她,对赵旸的怀疑便仅剩一丝。
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竟真有此等近乎妖邪般的神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