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的事态发展果然不出赵旸预料,在赵允让、赵允弼、赵宗道三人却缺席此次早朝的情况下,宗正赵师民唯有硬着头皮自己上场,结果不出意外地被韩琦一顿喷。
为国家财政考虑,此番朝廷裁冗,非但文官要裁、武官要裁,军队亦要裁,怎得唯独你宗室裁不得?
虽说宗室历来享受特权乃众所周知的默契,甚至在一些人看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结合当前朝廷裁冗的大背景下,偌大殿中竟无一人为赵师民说话,一个个都在看其、或者说看宗室的笑话。
这局势,甚至连官家都开始有些担心,担心韩琦顺势而为、乘胜追击,趁机坐实了削减宗室特权的事实,故虽然并未开口,却一个劲地给赵旸、高若讷、王贽等人使眼色,叫他们出面缓和气氛。
说到底,此番官家只是默许赵旸打压赵允让在宗室中的声誉与地位,可并非真心打算要削减宗室利益,毕竟无论历朝历代,宗室皆是支持皇权统治的一大支柱,若削得太狠,叫臣子主掌了局面,那君主的统治也差不多到头了。
最终,得到官家目光示意的高若讷站出来缓和局势,随即知谏院王贽亦出列附和,称此事“当从长计议”,总算是结束了赵师民的苦难。
待早朝散了,赵师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胡乱用了些早饭,就这么干坐到天明,随即又匆匆进宫面圣,当面求官家允其辞官。
看着一脸悲苦的赵师民,官家亦不免有些同情,毕竟这事本身与赵师民无关——他本就不是赵家宗亲,韩琦的裁冗令也不至于损害他的利益,就因为执掌宗正事,为了赵家宗室利益,不得不出面劝阻韩琦,结果被韩琦一顿狂喷,何其冤枉。
为此,官家对赵师民一通安抚,但却并未答应后者辞去其身兼的宗正一职。
只因……还不到时候。
毕竟此时若赵师民辞去宗正一职,那压力不就给到赵宗道了么?这不符合他与赵旸敲打、训诫赵允让的默契与初衷。
于是赵师民唯有无可奈何地离开皇宫,回到宗正寺。
稍后待赵宗道亦来到宗正寺上差,赵师民忙叫人将其请到自己廨房,将今日早朝之事统统告知后者,只听得赵宗道面上怒发冲冠,实则暗暗好笑。
“君侯今早怎未去参朝?”当赵师民一脸狐疑地问起此事时,赵宗道摆出一副后悔模样道:“昨日大宗正劝我,既然那韩琦尚未明确表态针对我宗室,就不应率先去兴师问罪,以免节外生枝……岂曾想那韩琦竟如此胆大妄为,若早知如此,我今日亦当与宗正共进退。”
赵师民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当面质疑。
就在这时,赵允让的次子赵宗朴算准了时辰来到宗正寺,请赵师民与赵宗道过府一叙。
这明显就是为探问今日早朝之事。
赵师民惊讶于赵允让竟遣次子赵宗朴来,而并非长子赵宗懿,但又不敢多问,没想到赵宗朴好似看出了端倪,解释道:“父王遣长兄往大宗正寺,邀北海郡王去了。”
赵师民恍然大悟,与赵宗道一同跟着赵宗朴前往汝南君王府。
相较其释然,赵宗道心下暗暗嘲笑:我允让叔竟尚不知赵允弼早已离京前往南京?
之后一行人来到了汝南王府,见到了赵允让。
鉴于事态特殊,此番见面三人只做简短寒暄,便各自落座,随后赵允让便向赵师民与赵宗道问起今日早朝之事,赵师民亦不隐瞒,将早晨经历一五一十告知赵允让。
当得知赵师民竟是单独面对韩琦时,赵允让惊疑不定地看向赵宗道,赵宗道忙解释道:“叔昨日劝我静观其变,故我今日才未去上朝。我也以为那仅仅只是谣言,却不知那韩琦竟果真有此胆量……”
“……”赵允让深深看了几眼赵宗道,但也未说什么。
就在这时,其长子赵宗懿来到堂中,神色有些异常,拱手禀道:“父亲,孩儿未在大宗正寺寻见允弼叔……”
“唔?”赵云让眉头一皱,心中正要责怪,却见赵宗懿:“……故孩儿之后去了允弼府上,方知……允弼叔有要事到南京去了……”
“什么?”赵允让微微一愣。
另一侧的赵师民亦是一愣。
要知道他昨日下午才见过赵允弼,当时赵允弼还说要亲自向官家求证此事,怎么会突然临时有要事前往南京?莫非……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师民面色微变。
赵允让却不知赵师民心中所想,在稍稍皱眉沉思后,面色一沉冷哼道:“看来有人早已获悉内情,避事远遁,却将此事丢给我等……”
恐怕并非……并不止如此。
赵师民满含深意地看了眼赵允让,却不敢透露实情。
他怎么敢告知赵允让,他昨日下午才见过赵允弼,当时赵允弼表现地气愤填膺,也未提要去南京,结果只是觐见了官家一面,便突然去南京了……
这岂非是暗示赵允弼是得官家授意么?这事传出去,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落不着好。
从旁,赵宗道亦暗暗关注着赵师民,见其绝口不提赵允弼突然前往南京的因由,他亦不提。
虽说此时赵允让便已猜到赵允弼突然前往南京必有内情,但因为消息缺失,也未联想到宫中,因此他也暗自觉得纳闷,以他对赵允弼的了解,赵允弼亦不至于为了“陷害”他而置他宗室利益于不顾呀。
难道赵允弼怕了韩琦?这更是无稽之谈!
赵允弼与官家自幼相识,怎么可能会畏惧韩琦?
在赵允让看来,如今这世上除官家以外唯有两人会让赵允弼敬畏,丝毫不敢冒犯,那便是曹皇后与张贵妃。
至于那赵旸……姑且算半个吧。
若那赵旸果真惹恼了赵允弼,赵允弼也是敢与其争锋相对的,至于相斗结果如何,那就另说——毕竟有官家生母娘家那个李家的前车之鉴在。
反正无论如何,那韩琦怎么都排不上名号,哪怕加上范仲淹,甚至是整个范党势力。
想到这里,赵允让忽然问赵师民道:“宗正,昨日那赵旸亦去上朝了么?他可曾说什么?”
“去了,但并未言事。”赵师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未相助韩稚圭?”赵允让惊疑问道。
相助什么呀,一个韩琦就够我受的了!
赵师民苦笑着微微摇头,随即又见赵允让陷入深思,他心下有些复杂,不知是否该提醒对方:那赵旸是否参与此事我不知,然郡王你关注错了对象呀!
就在他斟酌之际,从旁赵宗道一脸严肃地插嘴道:“叔,既允弼叔去了南京,您得出面主持大局,切不可叫那韩琦得逞啊!”
“……”赵允让转头看向赵宗道,目光中带有惊疑。
对过的赵师民好似亦想到了什么,略带异样地看向赵宗道,愈发不敢再作声了。
良久,赵允让沉声道:“此事……老夫知晓了,两位且回宗正寺吧,容老夫……思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