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中,王明好奇问赵旸道:“郎君果真欲领宗正之事?”
“我这叫未雨绸缪。”赵旸冷哼道:“你等是没瞧见那赵允让当时离去前的那记目光,那家伙多半也在准备要收拾我呢,然而单他一个人可办不到,但若是纠集宗室,那就不好办了……我领宗正之事,正好拿捏宗室!”
“那澶州那边怎么办?”鲍荣惊愕道。
“那边有燕学士他们在,慌什么?”赵旸毫不在意道。
在他看来,他总理黄河司目前已明确施工进程,且既有燕度坐镇,又有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司马光等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年轻俊才在旁相辅,又怎么可能会出错——日子长了兴许难说,但三五月内,应该错不了。
因此他也不急着返回澶州。
而此时在赵允让位于宣平坊街的汝南郡王府内,其正妻王氏,妾室韩氏、任氏几人,正在为赵允让擦拭伤药。
原来,今日朝议时被赵旸一脚踹中胸口,虽当时赵允让怒火攻心,一时尚未察觉,但散朝之后回到家中,他便渐渐察觉胸口发痛,继而愈发明显。
正妻王氏当时也已得知朝中之事,毕竟赵允让怒气冲冲回到家中后,便已将朝上发生的一幕告诉了妻妾,令他几名妻妾大为惊诧:那恶童竟然凶恶如斯,竟敢当朝对她们的夫婿下狠手。
待众女将赵允让扶到卧室,王氏解开丈夫的衣服一瞧,随即便骇然见到丈夫胸口有一块淤青,吓得众女赶往派人进宫去请御医,非但请来在太医局值班的翰林学士,亦将御药院的监事请到府上。
所幸伤势并不严重,据那位翰林学士与御药监监事双双诊断,不过是皮下淤伤,并未伤及到筋骨,即便放着不管也会逐渐痊愈,但架不住赵允让的妻妾担忧,故那名翰林学士与御药院监事最后还是叫他们涂些伤药,有利于更快痊愈,虽然也快不了太多。
虽说伤是小伤,但谁人敢对汝南郡王下此狠手?
翰林学士与那名御药院监事均感到纳闷。
当他二人好奇问起时,赵允让的妾室、同时也是赵宗实的生母任氏,嘴快愤愤答道:“便是那被称作‘恶童’的佞臣,赵旸!”
赵……旸?!
那名翰林学士及那名御药院监事面色顿变,对视一眼,赶忙收拾自己的行囊。
“告辞。”
他二人甚至都不敢收汝南郡王这一家的馈谢,逃也似地告辞离开了。
眼见这二人面色大变地匆匆告辞离开,王氏便已意识到那个叫赵旸的年轻人怕是并不简单,是故在为赵允让涂抹伤药时忍不住问起:“非但张学士惊惧,连那名御药院的监事亦闻声色变,那赵旸怕是来历不小吧?……果真不是宗室子弟?”
毕竟御药院隶属入内内侍省,官家御用近侍,那可不是会随随便便对一个人心存敬畏的。
“不知。”
赵允让原本不愿回答,但架不住发妻几次询问,最终闷声道:“此子来历蹊跷,谁也不知其来历,听说他初见官家时,官家亦面有怀疑,然而待其与官家私下谈了一阵后,官家便改了态度,对其信赖有加……想来,官家应该是知晓其来历的,否则,依官家不轻易信人的性格,绝不会对此子那般宠信。只是官家亦不愿解释,哪怕有人问起……据我所知,似陈执中、文彦博、宋庠等朝中诸公,此前皆私下询问过官家,但官家皆不做答复。”
“恐怕其中大有蹊跷啊……”妾室韩氏幽幽道。
话音刚落,就听同为妾室的任氏愤愤道:“再怎么那恶童也不该下这等狠手……”
“你少说两句吧。”王氏瞥了眼任氏,略带几分不客气道。
在她看来,此事祸起在任氏,若非她前一阵子听说了那赵旸的事迹,在家中说了句“如今官家宠溺那赵旸,那十三子该若何?”,她丈夫又怎会与那赵旸对上?
“……”仁氏面色微变,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敢说什么。
倒是赵允让有些不忍,闷声道:“与任娘子无关,那赵旸行事乖张,我原本便瞧不管,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
见赵允让居然还偏袒任氏,王氏心下有些吃味,手上涂抹伤药的力道故意加重几分,痛得赵允让双目猛地睁大看向王氏,然性格所致,终是没有出声。
终归是夫妻多年,见丈夫吃惊看向自己,王氏终是又放轻了力道,随即责怪道:“郎君也是,都快六旬了,还要与那少年郎逞强斗勇?人家没让着你吧?”
“……”赵允让面色有些绷不住了。
尽管今日确实是他先动手,但那时出于愤怒,谁叫那小子故意挑衅呢?
然而没想到,那小子反击起来,那也是丝毫未有犹豫。
气不过的他恨恨道:“那小子仗着有官家宠爱,嚣张惯了……连当时身为集贤相的文彦博都不放在眼里,登门羞辱,此等恶獠,千古未有!”
“郎君还要做什么?”王氏皱眉劝道:“那少年郎既深受官家宠爱,又何必定要与其交恶?我听说他与曹佾交好,不如就请曹佾说和,化干戈为玉帛……”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妾室仁氏打断,后者睁着双目愤愤道:“郎君被那恶童下了这等重手,大娘子却还要劝与人和解?”
王氏终于按耐不住,怒斥道:“若非你这贱婢前几日所言,何至于此?”
仁氏的面色亦绷不住了,辩道:“怎能全怪在我头上,我说的本就是实情,若十三子有幸,于我四房一支皆是幸事……”
“你还敢狡辩……”
“好了!”眼见自己妻妾争吵起来,赵允让心烦意乱地喝止道:“我不是说了么,过不在任娘子!”
“……”王氏怒视丈夫,将手中伤药愤愤交给妾室韩氏,愤而离去。
看着她愤而离去的背影,赵允让心下亦有些不是滋味。
然事实上他说得没错,确实过不在任氏,至少他心底,其实也尚未咽下那口气。
当然,并非是他当年作为皇养子的经历,那事与当今那位官家确实无关,但千不该、万不该,竟叫他十三子赵宗实亦经历了如他那般的遭遇,先是风风光光被接入皇宫,随即又灰溜溜地被送回,受尽旁人耻笑。
说句非人臣所为的话,当年官家三个幼子接二连三地夭折,当时他心底亦有冷笑。
甚至他还觉得,这就是天意!
是上天注定要他三伯(真宗)一脉绝嗣!
最终官家之位,还是要落到他十三子头上。
可谁曾想到,突然冒出一个赵旸,深受官家宠爱不说,官家竟给予其太子般待遇,这让赵允让有些不能接受。
他倒不是贪图君位,也并非一定要他儿子赵宗实成为官家,他只是气不过,那个来历蹊跷的赵旸竟得到太子待遇,而他为此羞辱的十三子,如今却无人问津,仿佛已彻底被官家抛弃,就像当年他三伯真宗在有了子嗣后,毫不犹豫将接入宫中的他亦抛弃那般。
想到这里,赵允让愈发怒火中烧,尤其是当他回忆起今日朝议时,那赵旸对他不屑一顾,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讥讽的那一幕,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曾经自己遭人讥笑嘲讽的种种,亦联想到了之前他十三子赵宗实遭人讥笑嘲讽的种种,心气愈发不能平复。
这事……还没完!
他心下狠狠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