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赵旸用怀疑的目光来回扫视那赵允让与赵宗道二人时,御座上的官家亦起了疑心,亦在做此猜测。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赵允让身上。
赵祯乃宋真宗第六子,且前头五个哥哥尽数早夭,以至于赵祯尽管严格来说并不算嫡出,却也因此得以继承大统;而赵允让乃太宗第四子商王赵元份的第三个儿子,因此若论辈分,赵祯与赵允让同辈,只不过二者岁数相差十五岁左右。
换而言之,待赵祯十三岁继承皇位时,赵允让大概二十七八。
当时赵祯早已知事,他亦听说赵允让曾为“皇养子”的经历,亦知赵允让在被真宗送归家中,遭到朝中乃至宗室嘲笑,故继位之初,他便授赵允让汝州防御使、宁江军节度使,前者为从五品,后者为从二品。
要知道,当时赵允让的长兄赵允宁,亦不过只是授了个颍州防御使的官职罢了,并无节度使之衔,由此可见那个节度使之衔,使赵祯对赵允让做出的补偿——不管当时的赵允让是否领情,至少年幼的赵祯表达了心意。
但总的来说,自这事起,赵祯与赵允让这位对他怀揣极其复杂心情的宗族堂兄,也渐渐缓和了此前几乎互不来往的僵冷关系。
直到景佑二年(1035年),此时年已二十五岁的赵祯迟迟未有子嗣,且偏偏又于前一年,即景佑元年八月前后出现“不豫”现象,简单说就是病了。
龙体欠安,兼又无皇子,这下朝中诸臣却是慌了,唯恐赵祯一命呜呼,令国家陷入动荡内乱,故纷纷上奏,奏请赵祯于宗室中择一子为皇养子。
为安抚朝臣,兼赵祯也自知健康状况欠佳,于是想来想去,最终决定从赵允让的诸子中选一人作为皇养子,毕竟当时赵允让已有足足十六个儿子,可谓是有兴旺之相——顺便一提,赵允让总共有二十三个儿子。
当时赵祯之所以选赵允让的儿子,一来有朝官劝谏,大抵就是觉得赵允让能生,有“兴赵旺宋”之兆,二来也是赵旸心底并不排斥,兴许当时自忖身体状况不佳的他在想:莫非这是上天罚我“抢”了本该由赵允让继承的皇位?罢!若此乃天意,那便还予赵允让罢。
于是乎,赵祯最终选了赵允让的第十三子,赵宗实,将其接入宫中,交由曹皇后抚养,即历史上的英宗赵曙。
当时赵祯将赵宗实接入宫中后,委实是将其作为继承者安排,先授赵宗实左监门卫率府副率,随后又迁右羽林大将军、宜州刺史,俨然一副太子待遇。
可没想到天意弄人,此后赵祯身体逐渐转安,还于宝元四年(1039年),由贵妃苗氏诞下了次子赵昕,取字宗亮,即福康公主同母弟,岁数仅相差一岁。
为何是次子呢,原因在于景佑二年(1037年)时,德妃俞氏便诞下嫡长子赵昉,奈何出生当日即夭折。
总之,次子赵昕的出生,让悲于长子早夭的赵祯欣喜万分,亦让“皇养子”赵宗实的地位变得有些尴尬。
既官家诞下真皇子,那还要养皇子作何?
于是朝中又有人劝谏,劝官家将赵宗实送归其本家,免得横生枝节。
起初赵祯觉得将赵宗实送归其本家并不妥,但诸朝臣纷纷劝谏,他觉得也有道理,遂最终将赵宗实又送回了其家中,令当时年仅七岁的赵宗实尝到了其父赵允让曾经的经历,曾经宗族中人的羡慕皆化为了暗中耻笑与讥讽。
自己受此耻辱也就罢了,没想到儿子亦遭受同样待遇,原本已与赵祯缓和关系的赵允让,不说与赵祯反目,至此二人再无往来。
随后到庆历元年(1041年)二月,时年仅三岁的赵昕夭折。
所幸当时赵祯的妃子,昭容朱氏也已怀有身孕,故赵祯虽然悲痛于次子的夭折,但也未作他想。
然而万万没想到,于庆历元年九月出生的第三子赵曦,随后亦不幸于庆历三年正月夭折,也年仅三岁。
至此,接连失去三个儿子的赵祯几乎绝望。
可没有继承者终归不是办法啊,不说赵祯心中如何悲痛,朝中百官就不安定。
于是朝中又陆续有人劝谏,劝官家立嗣,甚至于竟有人提出,再将赵宗实接回宫中抚养。
羞辱人一回不够,还要来第二回?
别说当时赵祯就张不开嘴,赵允让更是勃然大怒,罕见上朝将满殿文官通通骂了一遍,骂得一众文官都不敢吱声。
于是这事便这么搁了下来。
期间,赵祯也曾主动与赵允让缓和关系,比如他于庆历四年(1044年),封赵允让为汝南郡王,拜同平章事,又设大宗正司,叫赵允让为知事,执掌宗族事。
虽说当时赵允让出于家计或其他考虑,接受了册封,但却始终不答应再将赵宗实或其他儿子送入宫中作为皇养子。
而赵祯当时嘛,却也不急,毕竟他那会儿才不过三十四岁,正值壮年呢。
至于朝中百官劝谏,当时的赵祯已亲政十一年,可不再是景佑二年诸朝臣劝其立嗣时那位亲政仅两年的官家了,再加上赵祯以导致赵宗实“一进宫一出宫”的责任来指责当时劝其立嗣的一众官员,令群臣哑口无言,故这事也就这般搁置下来。
自那以后,赵祯与赵允让两家便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直到皇佑元年正月,一个叫赵旸的小子来历蹊跷地出现在汴京……
在目视赵允让的那一刻,赵祯心中闪过诸多回忆。
尽管他确实更倾向于叫自己儿子继承皇位,但他当初也曾想过,若上天注定叫他无嗣,介时将皇位传给赵允让的十三子赵宗实也无妨,权当是弥补了曾经令这父子二人遭遇的羞辱。
但随着赵旸向他讲述赵宗实与其子赵顼这对父子在历史上的表现,一个在他驾崩后便急着追封生父,且在位仅四年便病故,可以说什么正事都没干;另一个更甚,对其亲姑姑的悲惨遭遇视若无睹。
父子俩皆是白眼狼,赵祯为何还要将皇位传给对方?
就算他这辈子注定无嗣,那还有外孙呢!岂不照样也流着他的血?岂不胜过赵曙、赵顼父子这对白眼狼?
正因为心中亦生怨隙,故今日赵祯见到赵允让,却也不再向曾经那般觉得有所亏欠,甚至下意识怀疑赵允让今日前来上朝的目的,甚至于,是否是赵允让挑唆宗正赵师故意为难范仲淹。
但待他再仔细想想赵允让为人,却又觉得不太像是其作风,故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赵宗道身上。
赵宗道乃太宗长子赵元佐的长子赵允升的次子,鉴于其兄赵宗礼已故,因此赵宗道亦可以视为“太宗长房一脉”的长孙,相较赵允让那一房其实更能代表宗室。
兼赵宗道本人也进取,此前频频叫宗室上奏,甚至说动其堂叔赵允让开口,最终迫使赵旸更改“宗正寺历来由非宗室外姓执掌”的规矩,授其宗正寺丞一职,也算是默许要将宗正寺亦交到宗族手中。
而如今得知范仲淹有意更改官制,裁决冗官,赵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赵宗道挑唆赵师民的可能性更大。
至于原因嘛,无非就是怕有损利益罢了。
他大宋传承至今,冗官、冗兵、冗费,众所周知。
然其中冗官,可不仅仅只是京朝内外的文武官,若要细论起来,其实宗室才是占多数。
就拿这赵宗道举例,其父赵允升总共诞下十五子,各个授官授爵:
长子韩国公赵宗礼;
次子高密侯赵宗道;
三子滕王赵宗旦;
四子汉东侯赵宗楷;
五子遂国公赵宗悫;
六子汉东郡公赵宗回;
七子东阳郡王赵宗悌;
八子赠金州观察使、安康侯赵宗默;
九子赠崇仪副使赵宗直;
十子平阳郡王赵宗彦;
十一子郯王、谥勤孝赵宗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