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等众人走近那处园门,就间园门内外立着四名守卫,另有一人站在道中,阻挡住了前路。
赵旸认得出,这几人皆是李昭亮的元随。
此时对方也瞧见了赵旸一行,立在道中那人率先拱手施礼:“小赵郎君。”
赵旸微一点头,抬手介绍身旁的陈旭:“这位是御史台的陈侍御,受朝廷之命为勘察御史,监督治河之事,得知李公已至澶州,故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后衙传来砰地一声,仿佛某种瓷器被摔碎在地,旋即便传来女子哭泣声与李昭亮夹杂疲倦的呵斥以及安抚声。
“?”不明所以的陈旭疑惑地看看赵旸,又看了看满脸尴尬的那名元随。
只见那名元随也不回头,满脸尴尬地对赵旸道:“小赵郎君,您看……是否换个时候?眼下步军恐怕……”
说着,又朝陈旭拱手,神色尴尬道:“陈侍御莫怪……”
赵旸神色微妙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一脸困惑的陈旭的手臂,一边暗示一边对那元随道:“既如此……我等暂时在廨房相候,几时李公得空,再见亦不迟……实在不行,今晚宴中亦可照面……”
那名元随拱手深鞠一躬,目送赵旸拉着陈旭离开。
待走过转角处,陈旭压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赵旸想了想,觉得这事多半也掩盖不住,索性便将事情经过告知陈旭,当然他也不忘叮嘱一句:“莫要传出去。”
“自然、自然。”得知前因后果的陈旭连连点头,随即嗤笑道:“不曾想李步军宠溺滕妾竟至如此地步……”
赵旸听得疑惑:“之前我也听人唤李公为‘李步军’,却不知何故。”
陈旭轻笑解释道:“此事得名于保州兵叛之时。……当时李公以侍卫步军副都指挥,徒真定路都总管,恰逢保州兵叛,杀官吏,李公便遣王果招降,未曾想叛军于城墙上高呼:‘得李步军来,我降矣。’于是李公便率从骑数十人,不持甲盾弓矢,至城下高呼:‘尔辈第来降,我保其无虞也。不尔,几无噍类矣。’随后叛军便降……故陆续有人尊称其为李步军,以示威尔。”
赵旸挑挑眉,惊讶道:“还有此事?看来李公在军中威望不低……”
话音未落,就听陈旭又是一声嗤笑,摇头道:“威望兴许不假,然无益也。”
见赵旸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陈旭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小赵郎君以为定州驻军何以弛糜如斯也,以至韩相公不惜要杀戒,威慑驻军……”
“陈御史的意思是……”赵旸皱了皱眉。
陈旭再次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知小赵郎君初心,是欲提高国内武官地位,重振尚武之风,然……若是小赵郎君因此对天下武官皆青眼有加,陈某以为亦大可不必。比如李步军,相传他入保州之后,便将叛军女眷分置诸军,甚至有私入其家者……”
赵旸闻言眉头皱起。
将叛军女眷分置诸军?
仅这一句话赵旸便猜到了当时那些叛军的结局:无非就是叛军被诛,女眷充为军妓。
按说这也是历朝历代司空见惯之事,只不过结合李昭亮之前信誓旦旦所述“我保其无虞也”,赵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当然,似这般先收后诛,从危害最小化来说做得没错,甚至于这才身为边疆将帅该有的判断与手腕,但出于个人的感情,赵旸对李昭亮的好感还是为此减了几分。
“先进屋吧,我向陈侍御介绍司马代知。”
“好。”
眼见赵旸忽然改了态度,揭过此事不再追问,陈旭也识趣地不再多嘴,跟着赵旸走入前衙的主屋,径直来到知州的廨房,却见廨房内,司马光正站在窗口,窥探后衙动静。
“司马代知好闲心呐!”
赵旸没好气地调侃道。
司马光回头一瞧,面上稍稍泛红,带着几分支吾辩解道:“下官只是坐得乏了,起来走走……”
赵旸也知道瞧热闹、听八卦是人的天性,自也不会过于责怪司马光,翻着白眼摇摇头,抬手指指双方道:“两位不必我做介绍了吧?”
司马光与陈旭对视一眼,相互拱手施礼。
“陈侍御。”
“司马代知。”
在一个多月前,双方还都是京朝官,每回早朝时都有碰面,即是没什么来往,认还是认得的,自然无需赵旸多做介绍。
就在司马光与陈旭彼此寒暄之际,忽听后衙隐隐约约又传来女人哭泣声,随即便又传来李昭亮的安抚声。
不知不觉间,三人皆站到了窗口,隔着几棵树窥视后衙动静。
饶是赵旸此时也忍不住发问:“我这一来一回,起码大半个时辰,还在闹?”
“一直如此。”司马光耸耸肩道:“时不时就能听到……”
说罢,他见赵旸表情微妙地转头看来,忙补救道:“……搅地我无心批政,故起来走走。”
赵旸无语地白了眼司马光,回顾陈旭道:“陈侍御可知……李步军何以惯纵至此?”
“此我亦不知。”陈旭摇摇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小赵郎君可知李步军独子早逝?”
“我知。”赵旸点头道:“唤做李惟贤,深受官家喜爱,不幸早逝。故李步军将其儿媳并幼孙李宗述接到身边照顾……”
陈旭点点头,继续道:“李步军之父,乃太宗明德皇后之兄李继隆,其生三子,长子李昭吉、次子李昭文,皆先于其父而早逝,故这一支本就人丁不旺,直至李步军,独子李惟贤亦不幸早丧,独遗长孙……相传独子早逝之后,李步军便常怠慢政事,多纳滕妾、望开枝散叶,然不知因何,其妻痛失爱子而早故,众多滕妾亦无所出,至今膝下仅有一孙,及一孙女……好似与宗室赵叔旄定了亲……”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赵旸,压低声音道:“如今他知澶州,小赵郎君还是莫指望过多为好。”
赵旸看了眼陈旭,心下恍然李昭亮之前何以如此爽快地委任司马光为澶州代知,原来是对方本就无心管理州事,索性顺水推舟卖他个好。
当然这不是坏事,相反还是好事,毕竟司马光坐镇澶州,更利于与他总理黄河司配合。
“行了行了,终归是别人家私事。……对了,今日之事,切莫传出去。”
赵旸合上窗户,邀二人入座相谈治河之事。
“那是自然。”
司马光与陈旭对视一眼,虽神色有些怏怏,虽也不好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