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高若讷携元随五十人,在张亢所遣驻泾州侍卫马司禁军、广锐军团五十名骑兵的护送下,回到汴京。
直到京师城外,心情大悦的高若讷赏了沿途护行广锐军团五十名骑兵每人两贯钱,旋即打发他们回泾原路。
广锐军团在禁军“上中下”三档中属“中军”,如今每月俸禄约一贯上下,此番护送高若讷回京,用时一月却白得相当于两月的酬劳,那自是欢喜,喜笑颜开地回泾原路去了。
无奈,没有枢密院赦令,这些驻外禁军可进不了京师。
打发走这些护行禁军,高若讷带着元随进了城,返回他在京中的府邸。
他在京中亦有府邸,不过像大部分京官那般也是租的,主要是性价比——毕竟宋朝官员调动频繁,即便是在京朝的官员亦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会被外迁,在京购置宅院并不划算,更别说日后致仕大多还要返回故乡,故大多是租借,甚至与交好的同僚合租。
但即使是租借,高若讷的身份摆在那,他在京的府邸还是要比赵旸考究地多,不说最顶尖,最起码也是接近二千贯价值的豪宅。
回到自家府宅后,高若讷命家仆请来居于府内的妻妾,他那几名妻妾一脸惊喜地出来相迎,可一见高若讷,却是一个个面露错愕,其中一人更是惊呼道:“相公何以……何以变得这般面黑?”
原来,在陕西呆了快三年,曾经白面短须儒生形象的高若讷,也难免被晒地面色黑黄,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武官出身呢。
而他妾室这一句惊呼,可谓是把高若讷返京的好心情彻底破坏殆尽,在狠狠瞪了一眼那妾室后,板着脸道:“速去叫人烧水,待我沐浴更衣,入宫觐见官家。”
眼见自家郎君面露不悦,那几位妻妾也不敢再多嘴,忙叫府上家仆准备热水。
而之后高若讷也不耽搁,稍作歇息待热水烧成,随后沐浴更衣罢,便又带上数名随从,乘马车前往皇宫。
到了皇宫外,守掖门的禁军一时也未认出高若讷来。
高若讷暗自纳闷,不过却也没发作,坐视随从表露身份:“你等竟不知枢密副使高相公?”
“原来是高相公,失礼失礼。高相公请莫怪。”有知晓高若讷的禁军队率认出高若讷,连忙上前抱拳致歉。
高若讷也不见怪,哈哈一笑,还叫随从赏了几贯。
这高若讷,几时变得如此大度?
其原因,无外乎是他知道这些禁军的队率,即直班、都头等大多都跟赵旸相熟,那四舍五入可不就是自己人么,高若讷自然也不至于与其一般见识。
在一干禁军面带欢喜的恭维声中,高若讷留随从在外,独自一人走入皇宫,径直朝垂拱殿而去。
此时赵祯正在垂拱殿批阅奏札,不多时就见一名内殿直班入内禀告:“官家,高若讷、高相公求见。”
哦?他回来了?
赵祯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略一点头:“宣他进来。”
少顷,就见高若讷大步走入殿内,朝着御桌后的赵祯拱手作揖,大拜朗声道:“臣高若讷,拜见官家。……阔别两年余,臣时常记挂官家,如今再见官家圣颜,见官家安泰,臣心方安。”
他的话语中流露着几分激动,也不知激动于再次见到官家,亦或是激动于再次被召回京朝。
赵祯微微一笑,抬手道:“高相公免礼,高……”
说到这里,看清高若讷今时面孔的他亦是一愣,错愕问道:“高相公怎得……怎落得这般模样?”
高若讷知道官家是疑惑他为何晒得面黑,遂拱手解释道:“陕西炎酷,大多晴天暴晒,鲜有阴雨日,故臣……”
“哦。”赵祯恍然大悟,但旋即又奇怪道:“然昔日赵旸回京,却不似高相公这般……”
一听这话,高若讷气得胸口发堵,恨不得要破口大骂:赵旸?那小子在陕西时,除了发号施令就不干别的,政事交给张亢,战时交给马怀德,整日与那两个不知廉耻的西夏女人厮混,那可不得是白白嫩嫩的?可叹我还要前前后后替他跑腿!
当然,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中骂一骂,嘴上是不敢提的,否则不说赵旸那小子,就算是眼前这位官家,恐怕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于是他话风一转趁机为自己表功:“……臣昔日奉官家之命辅助赵司谏,奔前忙后不敢怠慢,随后又亲自监督那二十余座新城及要塞的修筑,从始至终不敢懈怠,终日暴晒,故晒地这般面黑,污了官家圣目,臣万死难辞其咎。”
“高相公言重了。”赵祯摆摆手,随即目视着面色黄中透黑的高若讷险些忍俊不禁,随即强忍着笑意由衷赞道:“高相公不愧为国家栋梁……辛苦高相公了。”
仅这一句话,就让高若讷浑身上下都透着舒适,好不受用,连忙拱手作揖道:“为官家分忧、为我大宋效劳,臣万死不辞。”
赵祯听得暗暗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高若讷是个小人,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然却也不失能力。
对于这样一个有能力的小人,连赵旸都敢用,赵祯自然不至于还不如赵旸,更别说高若讷识时务、知进退,用起来比一些直臣还顺手呢。
于是赵祯好一番安抚勉励,甚至还赏了一件自己随身的小玉饰,喜得高若讷浑身颤抖,连连拜谢。
稍后再从垂拱殿出来时,高若讷抬头挺胸,可谓是趾高气扬,心中却也不恨赵旸之前将其独自丢在陕西长达年逾了,连带着被晒至面黑的郁闷亦消失不见。
若非如此,官家又怎得对他另眼相看呢?
欢喜之余,他来到枢密院,此时他才知晓前枢密使宋庠已迁至政事堂任集贤相,新任枢密使乃庞籍。
而庞籍此时也得知高若讷来到枢密院,遂亲自出迎,将高若讷请至枢房。
时隔两年余再次见面,双方难免生疏,甚至还有些尴尬。
要知道高若讷在三年前就是枢密副使,而当时的庞籍还只是参知政事,虽说品秩差不多,但论职权,当时的高若讷还是要高过庞籍的。
可现如今,庞籍已为枢密使,官位反而高过高若讷,高若讷见到对方,还得率先向对方行礼,这可不有些郁闷?
当然,高若讷陕西一行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馆职升了一级,也跟着赵旸混了个功臣号,甚至还升了爵位,这些林林总总都加起来,那肯定是要超过升一级为枢密使的,故朝中似文彦博、宋庠、庞籍、甚至是韩琦等人,其实也羡慕高若讷此番赴陕西的收获。
可能是见高若讷瞧自己的目光有异,庞籍忽然扯到了赵旸:“小赵郎君若得知高相公返朝,想必亦是十分欢喜,可惜小赵郎君如今并不在朝。官家授他总理黄河司都御史一职,命他赴澶州治理黄河去了,我故友司马学士之子司马光,如今就在他手下听用……”
听懂弦外之音的高若讷有些惊异地看了庞籍两眼,随即他略带敌意的目光逐渐变得缓和,笑着拱手道:“还未祝贺庞相公迁为枢相,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哪里哪里。”庞籍摆手道:“皆是为国效力、为官家分忧,携手并进罢了。”
寒暄两句之后,高若讷便起身告辞,赴政事堂见宋庠去了。
毕竟此时他也已得知,陈执中已被贬离京师,二府三司诸公中算他盟友的,也就只剩一个宋庠。
少顷见到宋庠后,宋庠惊喜之余,亦好笑于高若讷晒地面庞黝黑,调侃道:“怎得弄成这样子?”
“你说怎得?”高若讷没好气道:“我与那小子到了陕西后,那小子只管发号施令,可叹我明明是正使,却还要奔前忙后替他奔走,可不就成这德行了么?”
这些话他是不敢当着官家或赵旸的面说的,但跟宋庠抱怨抱怨却也无妨,以他对宋庠的了解,宋庠还不至于去向官家或那赵旸告密——若是单向后者告密,其实也无妨,无非就是再被那小子捉弄一番呗,他在陕西时早就习惯了。
果然,宋庠听罢哈哈大笑,不过倒也不忘替赵旸说好话:“莫急着抱怨,你此番得以回朝,亦是小赵郎君功劳。”
“我知。”高若讷微微点头。
其实他也知道,这时候能说服官家将他召回朝的,也就只有那赵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