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赵祯命知制诰下诏,迁现武宁军节度使、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李昭亮知澶州。
诏书下达当日便发往徐州,该因武宁军便驻扎在彼,辖区涵盖徐州、泗州、濠州和宿州等地,大致相当于后世江苏淮河以北、安徽池河以南、江苏丰县以南、山东滕州和郯城以南、安徽濉溪和怀远以东地区。
除此之外,朝廷又发公函至澶州,命澶州做好相应准备。
至于赵旸命司马光以“以总理黄河司监事代知澶州”这一僭越举措,朝中竟是提也未提。
两日后,这份公函发至澶州开德府,开德府官员收到公函后,将其呈于“代知州”司马光,口称:“司马代知,朝廷有公函至。”
不得不说,当时司马光心中多少也有些慌乱,甚至不知该不该拆,盯着公函上“开德府启”字样迟疑了半响,但最终还是壮着胆子将其拆了观望,毕竟公函上明确表述由开德府拆启,而开德府目前归他管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嘴里念叨着这句,司马光将公函拆开,却见公函中仅写了王德用与李昭亮之事,大意为王德用于赴职途中卧病,难以赴澶州上任,故以太子太师名衔致仕,于汴京养病,知澶州一职由现武宁军节度使、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李昭亮接任,特告澶州,做好相应准备。
洋洋洒洒数百字,竟不曾提到赵旸,亦不曾提到他司马光,这让司马光在释然之余,亦再次感受到赵旸在朝、以及在官家心中的地位,似叫手下代知知州这种事,朝中居然提都不提,视若无睹。
为何说是视若无睹,而不是确实不知情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先前御史唐介亲自前往汴京上劾时,在天武第五军“借”了一匹马,骑上就走的那种,这事早有亲眼目睹的天武军禁卫上报种诊,种诊又报于赵旸,很快就在赵旸持掌的“总理黄河司”传开了。
堂堂御史“借”军马,想想也知道他干什么去。
当时种诊本要派人去追,甚至捧日军团的指挥使张彧亦表示愿亲自带人去追,但皆被赵旸阻止了,当时赵旸只说:由他去!
算算日子,司马光猜测唐介早回汴京了,故朝廷怎么可能还会不知他这“代知澶州”,多半是看在赵旸的面上假装不知情罢了。
似这等“佞臣僭越却遭朝廷姑息”,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司马光多半亦要痛斥一番,但放在自己身上……就难免让他有种恍惚感与错离感,心情就挺复杂。
怀着复杂的心情,司马光唤来赵旸配发给他的天武军都头岑明,将朝廷发公函一事告诉后者,且吩咐他道:“……你且派人将此事禀告赵都御史。”
“是。”岑明依令派人传讯。
大抵半个时辰左右,赵旸便收到了消息,为了确信消息的真实性,他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亲自跑了一趟开德府,欲亲眼目睹那份公函。
为这事,待司马光将那份公函递给赵旸时,赵旸还免不了发几句牢骚:“君实兄既已派人传讯,何不将公函一并带至,还要我亲自跑着一趟。”
司马光绷着脸回道:“此乃发至开德府之公函,岂能外带?”
赵旸故意逗他:“那你还其中消息告知于我?”
岂料司马光对答如流:“若我当真为知澶州军州事,此事告知于都御史亦可,不告亦可,然均不可将公函外带;然我实乃总理黄河司监事,为都御史属官,故有责禀告。”
赵旸摸着下巴想了想其中逻辑,随即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不愧是礼院出身。”
说罢,他将公函摊开,仔细观阅,果然见函中内容与司马光派人上报的一致,不由地轻叹一口气。
见此,司马光心中微动,试探道:“先前都御史不派人上报朝廷,就是怕朝中一些官员借此向王德用发难吧?”
“哦?”赵旸挑了挑眉,露出一脸“还有这事?我怎不知?”的表情。
他这幅表情让司马光感到好笑,嗤笑着说出心中判断:“王德用乃是由武官兼掌军州事的第二人,且又是官家亲自摘选,若无重大意外,绝不可能另择人选……倘若朝中果真无事发生,即使王德用卧病,知澶州一职也非他莫属,除非他……”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众人都能明白的手势,随即接着说道:“……然现如今,王德用却突然致仕,而官家却又另择一名武官出知澶州,我虽不才,却也想得到是朝中有人,且是不少人以此对王德用发难,欲借弹劾王德用而使官家收回叫武官出任知州的成命,未曾想官家亦态度坚决,故才有王德用致仕、李照亮继任之举。……我说得可对?”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旸也就不好再抵赖,借着称赞司马光而变相默认了:“不愧是以弱冠之龄便高中进士的大才。”
司马光微微一笑,颇为受用,也就不再追问了。
两日后,勘察御史唐介孤身回到澶州,被在澶州境内四处巡视的捧日军团骑兵撞见,且之后唐介又回到天武第五军的驻地,将前几日从天武军“借”走的战马亲手还给了种诊。
当时种诊及在场其余天武军将士的表情都很古怪,甚至忍俊不禁,令本就尴尬的唐介愈发感觉难堪。
偏偏周永清还故意逗他:“唐御史前几日在我军盗走一匹马,不知去了何处?”
唐介面色涨红,连声纠正道:“是借,借……”
周永清本还要继续,所幸种诊忠厚,有手肘轻轻肘了一下周永清,替唐介解围道:“唐御史肩负勘察之责,多半是回汴京向朝廷汇报去了,对吧,唐御史?”
“呃……是……”唐介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逃也似地告别二人离去了。
望着其逃也似的背影,周永清笑着对种诊道:“我就说他还得回来……御史台可未必有人愿意接他这差事。”
种诊听罢也忍不住摇头发笑:“也属实不厚道了……”
之后待此事传开,总理黄河司上上下下无不发笑。
谁曾想唐介为弹劾赵旸,不惜从天武军“借”了一匹马亲自返回汴京,结果折腾了许久,朝廷新派人发给澶州的公函竟是提也未提赵旸与司马光,甚至于,唐介还得灰溜溜地回到澶州,继续担任勘察御史,监督总理黄河司的工程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