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若讷在范仲淹、欧阳修等一干大臣眼里,那是不折不扣的佞臣小人,然当年赵旸与其同赴陕西,双方却相处得还算不错。
当然,这得归功于高若讷识时务,知道赵旸受官家宠信,不敢有丝毫冒犯,乍看这是欺软怕硬的小人行径,但作为当事人,赵旸却不排斥。
不开玩笑地说,倘若朝廷命他去做一项差事,在包拯与高若讷二人中选择一个作为搭档,赵旸大概率选择高若讷而不是包拯,尽管他心底敬重包拯。
这大抵是因为似包拯、范仲淹等直臣,大多都恪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有时候难免不够变通,甚至于古板、好面子,相反似高若讷等人,则因为无品德包袱而具有灵活的道德底线,且注重利益的他们往往也不至于太注重脸面。
就像当初赵旸曾在朝廷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先擅自与西夏达成协议,随后又以官家的私诏,命京兆府路转运粮食等物资暗中增援西夏,若换做包拯,岂能坐视这种越权行为?但高若讷当时就不敢反对,尽管嘴里有抱怨,但还是完美完成了赵旸的吩咐。
这么一个称职的副手,就这么被抛之脑后,丢在陕西又一年,如今回想起来赵旸未免也有些亏心。
什么?当时赵旸才是高若讷的副手?
怎么可能!
去陕西问问,甚至可以问问高若讷,看看他是否敢这么认为。
因此将这么一个识时务的老搭档召回京师,在赵旸看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郎君,可要备车?”
在旁的王中正见赵旸浮现意动之色,在旁询问道。
备车做什么?备车去皇宫呗。
将高若讷召回汴京这事,即便让已任集贤相的宋庠来办也未必有多容易,但对于赵旸来说,也就是去皇宫见官家一面这点事而已,连请求都算不上。
不过想了想,赵旸还是作罢了:“今日就算了,万一被人瞧见,未免尴尬。……反正这事也不急,过一两日也无妨。”
想想也是,今日他未去上朝,恰逢陈执中被贬,结果朝议完了他又跟个没事人似的跑去皇宫,那岂非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其实也抛弃了陈执中?
赵旸到底不是久经官场,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
再说宋庠回到宫中,回到枢密院。
此时荣升枢密相的庞籍,仍在其作为枢密副使的案房中,但宋庠也是深谙人情世故的,故回到枢密院后便亲自前往庞籍的案房,与后者做权力交接。
简单说就是将手头的政务交给庞籍,连带着将枢密使的案房也腾出来让给后者。
这让庞籍多少有些尴尬,仿佛是他将宋庠挤兑走似的,但宋庠却表现地无所谓,毕竟他这次确实没什么利害损失。
反过来说,官家叫他去牵制文彦博,这岂非意味着,他在官家心中也有些地位?虽说他也明白,这多半是他与赵旸走得近,官家爱屋及乌的缘故。
眼见宋庠面色如常,庞籍心中也松了口气。
稍后待双方交接完手头事务,彼此坐下喝了碗茶,闲聊片刻。
毕竟二人一起共事已有两年余,多少有些感情,此番一别,宋庠迁去政事堂,尽管政事堂距枢密院其实也就一里地不到,但终归是疏远了些。
闲聊期间,庞籍先说了几句场面上,恭贺了宋庠一番,随即他好奇问道:“宋相公今日来得有些迟,莫非方才先去政事堂见了文相公?”
宋庠轻笑摇头:“文相公那边也需要些工夫腾理,我又何必着急?不过是去见了一位友人,稍有耽搁了而已……”
友人?
庞籍一转念,试探道:“莫非是小赵郎君?”
“啊……”宋庠稍有些含糊,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这不是……今日他未来上朝,我心下担忧,去看望一番……”
庞籍也是人精,岂会相信这种托词,闻言忍着笑问道:“小赵郎君可安好?”
“唔……”宋庠想了想道:“气色还不错,大概是近日草拟治河纲要……估计是累着了……”
“这可真是……”庞籍嗟叹摇头,一副为赵旸感到担忧之色。
其实他根本不信宋庠这说辞。
在他看来,今日赵旸未来上朝,多半就是官家事先叮嘱的,免得朝议中陈执中遭贬时,那位小赵郎君抹不开情面为其求情。
那位小赵郎君,当年可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劾的,简直与逼宫无异,但最终如何?官家还不是忍了下来?
故今日若是那位小赵郎君在场,抹不开情面为陈执中求情,估计官家也难处置,于是索性就提前这小子别来上朝,找个借口呆在家中。
至于眼前这位宋相公去见那位小赵郎君……
多半也是有些急了罢。
毕竟陈相公与宋相公可是共同进退的盟友,如今陈执中被贬离,这位宋相公孤立无援,岂能不急?
庞籍一边喝茶,一边将宋庠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这事与他无关,他既不是当年夏竦、贾昌朝、宋庠那一派,也不是“范党”那一派,宋庠与范仲淹的恩怨,包括宋庠与范党的明争暗斗,皆与他无关。
眼下他最为头疼的,反而他那位世侄——知礼院司马光。
最近他那位世侄的处境可是相当糟糕,被其同僚挤兑地都快要辞官了。
对此庞籍自不能坐视不管,但他想要拉一把司马光,这事也相当棘手,毕竟他就算迁为枢密相,也不意味着掌太常寺的吕公绰就要卖他面子,更别说这次是他世侄犯错在先,冒犯了当时在庙堂上的所有人。
总之这事不好办。
除非他徇个私,将司马光迁到枢密院,倒也不必授予太高的职位,至少在枢密院这边有他看着,院内的官员不至于会公然排挤司马光。
就怕台谏得知,到时候弹劾他一个徇私的罪名。
宋庠并不知庞籍心中的困扰,闲聊几句后便先行告辞,准备前往政事堂,至于他留在枢密院的一些日常物什,自有元随帮忙搬运。
稍后,宋庠便来到了大庆殿侧殿的政事堂所在。
今日之前,政事堂由昭文相陈执中主事,考虑到陈执中可能还未搬离,宋庠便打算前去见其一面。
没想到进了政事堂,他却发现陈执中不在,遂召来殿监问道:“陈相公安在?”
那名殿监回答道:“早朝之后便不见陈相公来政事堂,只派了几个元随,取走了随身之物……”
宋庠一听就猜到陈执中是怕丢脸,早早地便将案房腾给了文彦博。
于是他又问:“文相公安在?”
也是,既然陈执中已搬离,这政事堂便由文彦博主事,尽管文彦博也并非首相,但品秩终归比他要高,他新来政事堂,理所当然要去拜见文彦博,这也是历来的规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殿监回答道:“宋相公来晚一步,先前官家派人前来,将文相公召至垂拱殿去了。”
“唔?”
宋庠微微一愣,心下着实有些惊讶。
官家单独召见文彦博?是有什么事么?
而与此同时,文彦博已来到了垂拱殿外,被王守规亲自出迎请到了殿内。
“臣文彦博,拜见官家。”
“文相公免礼。”
礼罢,文彦博恭敬问道:“官家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坐在御桌后的赵祯温声笑道:“倒也无甚大事,就是想问问文相公,是否已与陈相公交割完事务……”
“哦。”文彦博看似恍然,实则将信将疑,顺着官家的话将他与陈执中交割手中事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闲聊片刻,就在文彦博以为无事发生,正要告辞离去时,却见赵祯忽然话风一转道:“……既然文相公来到朕处,朕正好有件事请文相公代劳。”
不是官家召我来的么?
文彦博暗暗嘀咕一句,当即提起精神,他敏锐地意识到,接下来这件事,恐怕才是官家今日召他前来的目的。
此时只见赵祯将一封草令随手递给王守规,王守规恭敬接过,转交于文彦博手中。
文彦博低头一扫草令,仅仅扫了一眼,就惊地他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惊鸿一瞥见,他目光扫见那草令有一行字:『……诏:迁王德用知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