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文彦博于早朝结束后匆匆离了皇宫,又于宫门前乘坐马车回到了自家府邸。
待马车于自家府门前停下后,又门人出来相迎,好奇问道:“相公今日回府较往日迟了许久,莫非朝中有要事?”
想起今日朝中之事,文彦博就不由得面色阴沉,得亏他心性颇佳,勉强笑了两声揭过,倒也未失态朝仆人发火。
待来到前院正屋,文彦博瞧见妻室陈氏正坐在厅中。
“相公回来了。”见到自家丈夫,陈氏忙起身相迎,口中亦疑惑问道:“相公今日早朝,却是迟归许久,莫非朝中有要事?”
也难怪陈氏与方才那名门人都要发问,毕竟今日朝议那可是较往日延长了足足一个时辰。
而面对自己妻子的疑问,文彦博自然要尊重几分,只见他解下御风的纱厚衫递给妻子,摇头道:“都拜那赵景行所赐。”
“赵景行?”陈氏接过丈夫的衣衫,折叠几下放置一旁,随即一边吩咐家仆呈上早已准备许久的早饭,一边问文彦博道:“妾身不知朝中人物,这赵景行是哪位相公?”
“相公?”文彦博哑然失笑,脸上露出讥嘲笑容,仿佛想说:那小子也配称作相公?
但在稍稍一停滞之后,他却改了念头,叹息道:“此子日后怕是也足可被称为相公,然眼下对他来说,为时尚早……”
说着,他便将赵旸的来历简单地告诉了妻子。
陈氏听罢十分惊奇,惊讶道:“似这般来历蹊跷之人,何故官家待之甚为恩宠?”
“我亦不知。”文彦博一脸惆怅地摇头。
这个问题,他二府三司诸公至今都没想明白。
此时家中仆从送上饭菜,陈氏遂也不再多问,叫丈夫先用饭再说。
文彦博猜到妻子肯定也还没用饭,于是便邀妻子一同用饭,颇有种夫妇间相敬如宾的恩爱。
而此时,府门外煞星已然杀到。
没错,赵旸带着王中正等十名御带器械,已乘马车来到了文彦博的府门外。
或有人会纳闷,赵旸既不待见文彦博,彼此素无来往,为何却知道文彦博的京邸所在?
其实道理很简单,赵旸虽不待见文彦博,加之平日里也无太多往来,但大致还是听说过文彦博等朝中重臣的住址,之后到了那块街巷,找周遭行人百姓一问,可不就得知具体位置了么?
“梆梆梆。”
就在赵旸下车打量文彦博在京府邸的前门时,御带器械王明已走上台阶,敲响门上铜环。
大概数息左右,便有府内门房将大门打开一半,探出头来往外一瞧,见王明身穿类似宫中御卫的甲胄,腰跨兵器,险些脱口而出的呵斥硬生生地咽回肚中,小心翼翼问道:“此乃文相公府上,诸位有何贵干?”
此时王明已退至一旁,同时赵旸走了上来,轻笑道:“我知此乃文相公府上,亦知文相公才回府不久。你且进府去通报,就说赵旸按约前来拜访。”
那门人眼见赵旸身穿着按例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戴的绛红公服,自然不敢怠慢,正准备关上门入内禀告,却被王中正抢先按住门板。
眼见那人欲言又止,王中正面无表情道:“径直入内禀告即可,我家郎君与文彦博同朝为臣,你提防什么?”
那门人不敢质疑,遂将府门虚掩,径直到府内禀告去了。
此时在前院正屋厅中,文彦博夫妇二人正颇显温馨地在一同用饭,却见门人匆匆来报。
“相公,府外有一少年郎自称赵旸,带着十名披甲之士来访,说是……”
还未等门人把话说完,就见之前还面带笑容的文彦博突然脸色一沉,手中饭碗重重放在桌上,眼中闪过几丝惊怒之色,仿佛是没想到赵旸居然真的敢上门来纠缠。
半晌,他才拍了一下桌子,怒斥一声:“欺人太甚!”
怒斥罢,他脸上又浮现几丝犹豫之色,不知该不该叫那赵旸进府,或者,他又是否该出门相迎,以显示他宽容大度?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从旁,陈氏猜到丈夫其实不愿去见那赵旸,但又不知该如何打发,遂插嘴道:“你去告诉那位少年郎,就说我家相公……今日朝议归来甚是疲倦,用完早饭后在偏厅小憩,不便待客,请那位少年郎另择时辰……”
“呵呵呵。”
陈氏的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传来几声轻笑,随即,赵旸、王中正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几人眼前。
文彦博气急,沉着脸斥道:“赵景行,好不识礼数!”
赵旸自然知道文彦博指的什么,闻言糊弄道:“文相公误会了,适才我等见门人进府禀告,迟迟不归,恐府内有何变故,故进府一瞧……”
说着,他的目光故意在陈氏身上一停留,随即故作惊讶道:“这位多半是尊夫人吧?在下赵旸,见过大娘子,多有冒犯,请大娘子莫怪。”
鉴于被赵旸亲眼目睹扯谎的一幕,陈氏面色微微泛红,不过好在赵旸也未提及,倒也不至于令她难堪,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了赵旸。
唯一觉得冤枉的恐怕就是那门人了,神色幽怨地瞥了眼王中正,王中正权当没看到。
既然赵旸已经闯入自家,文彦博自然不好不招待,只见他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朝赵旸拱拱手,颇为公式化地迎道:“赵御史见来,文某未曾远迎,还望莫怪。”
说罢,他瞥了眼那门房,斥道:“还不叫人去奉茶?”
那门人点点头正要离去,却被赵旸开口喊住:“且慢,茶且不急着上……为了追赶文相公,我等一行也尚未进食。”
你可真好意思开口啊!
文彦博气得咬牙,但终是忍了下来,拱手道:“原来如此,若不嫌弃……”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原因在于赵旸俯视着桌上用了一半的饭菜,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
微吸一口气,文彦博故作若无其事道:“赵御史误会了,哪能就此招待贵客?”
“我就说嘛。”赵旸笑着回顾王中正道:“我就说文相公不至于拿残羹剩饭招待人。”
文彦博权当没听到,唤来一名家仆吩咐道:“叫厨工再备一份饭菜……”
话音未落,就听赵旸在一旁语气古怪地重复:“一份啊?文相公可真是节省人。”
“……”
文彦博忍着气盯着赵旸许久,又扫了一眼王中正几人,改口吩咐那名家仆道:“……再另置一桌,备十分人饭菜……”
话音未落,就见赵旸突然扭头呵斥鲍荣道:“要什么酒菜?!你等随我来拜访文相公,还敢反客为主索要酒菜?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眼见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自己,鲍荣张了张嘴,牵强地笑了笑。
天见可怜,他方才根本没开口!
此时就见赵旸朝文彦博拱拱手,故作歉意道:“对不住啊,文相公,我这十名侍卫乃官家所遣,仗着有官家为其撑腰,行事无所顾忌……”
我看是你行事无所顾忌!
文彦博只感觉胸口堵地慌,半晌才咬牙挤出几丝笑容道:“无妨,区区酒菜而已。”
说罢,他便吩咐仆从替王中正几人准备酒菜。
饶是王中正,见文彦博这般曲意奉承也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叫文相公见笑了。”
“哪里。”文彦博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他可是知道王中正等十人的,知道这些人皆是入内内省的宦官,并且还都是东头供奉官级及以上的宦官。
不夸张地说,似东头供奉官级别的宦官,哪怕他心底再不屑、再看不上,见了面也得尊称一声中贵人,客客气气,甚至于若有机会的话,还得结交一二,毕竟这些可都是官家的身边人,只要关键时候给他递个消息,那也就值了。
稍后,茶水先奉上。
赵旸也不客气,撩起袍袖在桌旁凳上一坐,这随意的态度令陈氏眉头微微一皱,更是叫文彦博心火暗生。
好在文彦博也知道这小子此番是故意来找茬的,遂忍着心气并未发作,甚至还朝陈氏摇头示意,示意妻子莫要中计与这小子争吵,随即又暗示道:“娘子不若到后头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