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不久,赵祯便领着王守规等人迈步走入了大庆殿,于殿内百官之间穿过,径直走向御座。
期间,他的目光朝站在在队伍中的赵旸清扫一眼,随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显然,方才发生在大庆殿外的一幕,早已由宫内的眼线禀告于他。
“百官参见官家。”
“诸卿平身。”
“谢官家。”
在一套例行公事般的见礼流程过后,由王守规宣布开始此次朝议。
按理首先发言的,依然是陈执中这位首相兼昭文馆大学士,简称昭文相,只见他微微欠身,说了几句天下太平、举国安康的奉承话,看得出是无要事可奏。
对此某些朝臣暗自腹诽:就方才殿外一事,若换做旁人,估计这位昭文相少不了得提一嘴“朝前失仪”;而面对那小子,堂堂大宋首相居然一个屁也不敢放,实在是无耻。
就在众人暗自讥讽陈执中时,坐在御座的官家罕见开口:“陈相公,不知史馆编纂进展如何?可还缺人手?”
原来,陈执中还兼着“兼修国史”,即次相,或称“史馆相”。
他在听到官家问话后微微一愣,随即忙反应过来,拱手作揖做恕罪状:“近期臣忙于国事,于修史稍有耽搁,请官家恕罪。倘若能再添几位英才,那自是极好……”
人老成精的他反应很快:官家要不是想往里塞人,突然问修史进展做什么?
果然,赵祯听罢满意点头,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出言勉励宽慰:“朕知陈相公素来辛苦,然忠于国事之余,切记要保重身体……”
“多谢官家……”
在一番场面话后,赵祯道出了真实目的:“朕听闻知赵州刘羲叟,弱冠不久便中得进士,博学多才,且唯爱编纂史志,陈相公不妨遣人问一问,若其有意,可以招入史馆,先试以著作佐郎……”
“是。”陈执中虽说感觉疑惑,但也没敢细问。
没见官家说的“听闻”两字么,那位小赵郎君一回京,官家便“听闻”了,你说那刘羲叟究竟是何人保荐?
不过,怎么保荐了个史馆的著作佐郎?
同样想到这一点的朝中百官,均对此摸不着头脑。
毕竟史馆内的著作佐郎,说到底就是个“修前朝及本朝史”的史官。要说地位低吧,在文人中颇有地位;可要说地位高吧,它毫无实权,这往里塞人有何用?
沾个文人气?
可这个叫刘羲叟的,不是二十来岁就中的进士么?既有此出身,何以再到史馆沾染文气?
众人纷纷偷眼打量赵旸,却见后者头颅微低、闭目养神,虽年纪轻轻,却也有了几分持重之意,看不出作何反应。
于是殿内一片寂静。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既有进士出身,那自然就有进史馆的资格,至于初入史馆便是著作佐郎而非校书郎,考虑到人当前就是一州知州,也合情合理。
总之,朝中无人对此感觉不妥,故这一条就这么过了。
紧接着发言的,便是末相文彦博,因又兼集贤殿大学士,故又称“集贤相”。
别看文彦博私底下瞧不上陈执中,可他一张嘴却与后者一个强调,依然是先说一番国泰民安的场面话,之后才开始细说近期已颁布下去的政令。
此时赵旸才知道,原来范仲淹与韩琦主张的新政,已经在开始施行。
或许是吸收了上回失败的经历,亦或是听取了之前赵旸给出的建议,这次施行新政,范、韩二人尤其谨慎,再不像上回那样洋洋洒洒出台一大片,将大部分人都打成反对派。
这次他们将想要施行的新政掰开、揉碎,一条一条地发。
比如说,今日先发“明黜陟”,即严格官员升迁考核,依据政绩而非资历进行提拔。
毫无疑问这条政令一发布,底下必然再兴风浪,然反对与质疑声绝对要比庆历年那回事少得多。
之后等个一二月,等到底下官员慢慢适应了,再接着发布“抑侥幸”,即限制官僚子弟通过恩荫制度入仕、减少冗官,到时候同样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
总之,这次范、韩二人绝不让这些条政令的反对声联合起来,一条过了,再颁布另一条。
似这种片片切香肠的手段,朝野也并非没有人看出来,但单一政令的反对声,并不足以阻碍得到官家坚定支持的范仲淹来施行新政。
更何况经历过“庆历新政”一事的范仲淹已总结了失败教训,对想要改革的政令稍有放宽与妥协,就拿“荫补制”来说,以往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被荫补,只要有人保荐;直到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干脆一刀切,“仅嫡子一人”,这岂不是逼得朝里朝外那些家中有几个儿子的官员也只有反了?
而这回,范、韩二人已将荫补放宽至“仅嫡亲子侄三人”,算是个折中,朝里朝外的官员虽然依旧反对,但还未被逼到定要与范、韩二人你死我活的地步。
甚至于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三个名额差不多也够用了。
至于以往那些以金钱贿赂官员来变相“买”荫补名额的人,这回成为主要打击对象。
换而言之,即使范、韩二人已有妥协与放宽,但这要这条政令颁布下去,依然可以将每年的荫补人数缩至至少十分之一,由此可见这条政令的成效,同时也不难看出往年有些人、有些事是何等的猖獗。
更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荫补是下诏当日便全国实行以外,似官员考核制,以及鼓励农桑、减轻徭役等改革,范、韩二人采取了似赵旸之前提出的“试验点”的做法,既划几个州来试验新政,倘若确实有效便逐步向全国实行,否则就暂时停止,再做改进。
似这种“朝令夕改”的做法,毫无疑问会引起台谏的批判,但于新政本身,却是大大减少了推行阻碍。
甚至于某些反对声,至今还未抓到重点,不知该几时联合抵制范、韩二人的新政——总不能在稍有损益的情况就联合许多人来反对吧?一来联合不了那么多人,二来有碍朝廷颜面,恐适得其反。
总而言之,虽然很缓慢,但范仲淹与韩琦确实在逐步推行新政,且效果不菲,唯一遭诟病的,就是他们这种似拉屎般的政令出台方式,及“试验州”这种仿佛朝令夕改的做法,着实有损朝廷威严。
继文彦博之后开口的,乃三司使田况。
不过田况仅只是就三司内部财政等方面的开支、运作做了一番简单的汇报,本身倒也并无要事可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天下就确实像陈执中、文彦博夸赞的那般太太平平,事实上宋国各州依然时不时有天灾人祸,只不过这些事一来不合适放在庙堂上讨论,二来事情也不大,大多各州都能自行解决,因此也没什么好强调的。
在田况之后开口的,正是参知政事是范仲淹。
当前范仲淹与韩琦,除了协助朝政,主要就负责新政这块。
看他今日说辞,显然是打算对科考科目动刀了。
即将曾经科举要考核的、但无利于使国家富强的科目通通都砍了。
不出赵旸所料,朝中百官闻言哗然,纷纷持反对意见。
当然,有一说一,在这里持反对意见的官员,大多其实也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别忘了,此刻在这座殿内的,都有荫补资格或权利,可以通过荫补的方式使嫡亲子侄受益,踏足仕途,并非一定要通过科举,为何要强加阻拦?
说白了,对于这些人的子侄而言,似进士等出身只是加分项,并非绝对,有或无都可以做官,区别仅在于有出身的升迁快,无出身的升迁慢,仅此而已。
这些人之所以反对,无外乎范仲淹动了全天下文人的利益,恐引起事变。
要知道这天下多的是三四十岁仍在坚持参加科考的文人,这些人往往精研某一科目二三十岁,如今朝廷突然要颁布政令,将原先的十来门科目砍到三四门,你说天下每年那多达四十万的考生会作何反应?怕不是至少三分之一得起来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