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佐郎是正八品,比赵旸未来岳丈苏洵如今在任的校书郎高一品,考虑到刘羲叟乃进士出身,又官至知州,这并不为过,甚至于还有些委屈,故赵祯说的是“先试以”,即日后干得出色再行升官。
介时多半就要授予馆职了——这可是只有当代最杰出的文化人才可获得的差职,虽说额外补贴也没多少,但地位崇高,哪怕只是个“校勘”、“祗侯”等“准馆职”,而非第三等“末等”,也足以令人欢心雀跃,毕竟整个崇文院加起来也没多少馆职。
当然赵旸并不清楚其中道道,也丝毫不羡慕刘羲叟——其实他至今仍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拿编修史志当兴趣爱好?难道不觉得枯燥么?
只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似刘羲叟那等“怪人”也不例外。
之后,赵祯提到了真定府的李昭述:“之前李昭述上了两份奏札,一份你已经知晓了,即恳请朝廷授其南方稻种,本来朕也纳闷,没想到是你小子……如此看来,另一份奏札多半也与你有关了?即请奏朝廷,迁陕西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出知定州,同迁环庆路都部署马怀德任定州都部署……”
“嘿嘿。”赵旸嘿嘿一笑,看得赵祯直翻白眼。
见此,赵旸忙替杨文广跟马怀德说话道:“官家莫觉得是我胡乱推荐,马怀德当时是我平叛的副将,当时我为查验陕西各州兵马的实力,纯当一个吉祥物,除了发赏发饷啥也不干,前前后后都是马怀德在指挥,此人确实是个将才……”
“何谓吉祥物?”
“就类似泥塑摆设。”赵旸耸耸肩道。
赵祯听得好笑,想要趁机笑话赵旸几句,毕竟当初是赵旸自夸熟悉历来战役经典,不过碍于张贵妃与王守规等人在旁,他只好作罢,点点头道:“继续说。”
赵旸略一点头,继续道:“陕西善战之将扎堆,然现下宋夏太平,无需太多驻将,仅张亢、郭逵二人,就足以护陕西至少二十年太平;而河北……官家莫怪我说得直白,这一路我也曾稍有视察各州禁军,怎么说呢,说句差强人意都算勉强,恰好李老明公年老力乏,委我荐人,我便荐了马怀德……此人出任定州部署,必然远胜韩琦……”
“你很不待见韩琦?”赵祯表情古怪道。
赵旸耸耸肩,露出一个“自行意会”的表情,于是赵祯挑挑眉,也就不再细问。
说实话,其实赵祯对韩琦也有成见,毕竟当年正是韩琦力荐朝廷主动出击,才会有好水川三败,若那时听范仲淹的,筑城坚守,何至于连接三场败仗近乎打没了他宋国征夏的信心——之所以用“近乎”一词,那是因为赵旸的出现改变了这段历史,一番忙碌总算是挽回了士气;而历史上的宋国,那可真是被打没了信心,终仁宗一朝,对西夏再无征战,哪怕是夏辽交恶,宋国都没趁机介入。
基于此,赵祯对韩琦能有好印象就怪了,之前召韩琦回京,纯粹就是范仲淹力荐,默许韩琦作为范仲淹再次施行改革的副手罢了。
“那么杨文广呢?”赵祯又问道。
赵旸想了想,如实道:“想必官家也知,杨文广乃杨业之后,自幼熟读兵书,但碍于种种原因,一直以来得不到锻炼,年过四旬才逮到一次机会,随我出征平叛。当时他任偏师主将,虽做的不错,前后并无错失,但鉴于当时有马怀德串联指挥,故看不出杨文广是否真具单独统兵的才能……”
“那你还荐他出知定州?”赵祯困惑道。
赵旸摊摊手道:“终归是将门之后,不忍其白白蹉跎。”
“唔。”赵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得不说,宋国对将门子弟其实还是不错的,该荫补的都给荫补,就拿杨文广来说,从小到大没打过什么大仗就一路升任,四十来岁就任一路都部署,手握五千兵权,硬要说亏待,那也着实亏心——毕竟这是一场大仗没打的杨文广,而不是设计间接干掉李元昊左膀右臂的“名将”种世衡,仅四十来岁就手握五千兵力,已经超越许多武官了。
说到底,只是宋国国内,武官普遍受文官压制、打压,仅此而已。
不过,尽管赵祯也赞同赵旸的安排,但他还是有所忧虑:“你体恤将门后人虽是好事,然杨文广终归是武官,荐其出知知州,朝中必有异议。”
说白了,若用杨文广为都部署,那没问题,但任免为知州,朝中的文官就要跳脚了,毕竟在一个州内,知州是一把手,都部署是二把手,以文御武,正是宋国特色。
如今赵旸保荐杨文广为知州,又叫马怀德任都部署,那定州岂不是任由武官说了算了?
这是朝中大部分文官所无法容忍的,不用打听也知道。
面对这一质疑,赵旸笑着道:“将门之后,岂会真有鄙夫?若目不识丁连兵法、阵图都看不懂,还谈什么练兵征战?杨文广只是不善文采而已……其实他也可以转行做个文官嘛。”
赵祯闻言嗤笑道:“感情在你眼里,当文官这么简单呐?首先你得有出身……哦,你也没有,那朕无话可说了。”
“……”在张贵妃掩嘴偷笑下,赵旸一脸无语。
见此,赵祯心中大悦,挑挑眉道:“明日早朝,朕会叫人重提李昭述这则奏札,介时你出面保荐即可。朝中若有异议,你自行与其辩论。”
眼见官家一脸捉狭,赵旸心下暗暗拿定主意:若明日有谁敢拿出身说事,他必定要喷死对面。
此时三人的小宴已经用完,也饭后的茶水也已经喝过,再加上正事也说完了,赵祯也就不再耽误工夫,直接了当对赵旸道:“今夜朕要同张娘子说说话,且收容你在这偏殿安歇,待明日天亮,滚去上朝。”
张贵妃有些惊讶于官家对这位小郎君说话时的有意粗鲁,但也未曾多想,满脑子都被官家有意流露的温情所填满——今日这是怎么了,官家为何代她愈发温情,又是唤她到福宁殿用膳,又是随她到宁华殿下榻
在旁的王守规也纳闷。
想来在场的也就赵旸心中澄明,拱拱手道:“那臣就不耽误官家了,恭送官家。”
“福宁殿乃朕寝宫,朕用得着你来送?”习惯性笑骂一句,赵祯握着张贵妃的手准备离开。
见此,伺立在旁的王中正对身旁的王明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上前道:“郎君,卑职等代为护卫,护官家与张大娘子前去宁华殿。”
“……”赵祯惊疑地瞥了眼王明,但也未曾回绝,缓缓点头,权当若无其事。
直到当他与张贵妃来到宁华殿,他这才转身对王明道:“你有事要奏?”
从旁,张贵妃误以为王明要对赵旸不利,故意道:“本宫记得你是小郎君身边卫士,怎么,这是要说恩主坏话?”
王明连连摆手道:“卑职怎么敢背弃郎君?”
赵祯其实也不信王明几人敢背刺赵旸,找个座位坐下,随口道:“直说吧,那小子是又闯了什么祸还是怎么着了?”
只见王明拱拱手,压低声音道:“年后卑职等随郎君前往澶州,恰逢澶州知州李璋……”
“?”赵祯猛地抬头,惊疑问道:“哪个李璋?”
王明低着头回道:“乃已故外戚陇西郡王长子,李璋李大郎……”
“……”
赵祯嘴唇微动,面色稍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