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在军营内巡视了一圈后,赵旸便领着众人告辞了。
狄青将其送至军营外,目视着远去的赵旸一行陷入沉思。
此时其长子狄谘在旁忍不住问道:“父亲,这位小赵郎君何许人也?孩儿观他对父亲似乎有些成见……”
狄青默默摇头,无心答复。
在他印象中,今日上午他初见这位小赵郎君时,对方对他还是颇为热情的,直到在老明公李昭述为其所设的小宴中提到韩琦,那位小赵郎君的态度便逐渐发生了变化,其中缘由,狄青也……好吧,其实他明白。
毕竟那位小赵郎君都已经把话挑明了:昔日你听命于韩琦、尹洙,率军捉拿刘沪时,可曾想过此举好比是背刺了与你有恩的范相公?
说白了,即指他背刺恩公,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名,不怪狄青当时也有些慌了,不惜发誓来证明自己并无此意。
他忍不住对两个儿子苦笑道:“当时尹相公催地紧,叫我派兵拿人,我哪有空暇去请示范相公?再者,范相公支持刘沪,那也是之后的事啊……”
他这话倒也没错,范仲淹亮明立场主持刘沪,确实是在董士廉将整件事捅到朝廷、朝内两波人展开激烈辩论之后。
“父亲……”
另一旁的狄咏好似想说些什么,但却被狄青摇头叹息打断了:“罢了,先回营中吧。”
他隐隐也有所感觉,那位小赵郎君对他的才能是颇为欣赏的,但对他为人品性却有所怀疑,值此情况,他无论解释什么都是白搭,及不上旁人说一句。
想到这里,此前他稍有些火热的心情又一次变得有些心灰意冷。
而与此同时,赵旸已带着众人一路闲逛至州府。
待赵旸回到州府时,李昭述已从午歇中醒了,得知赵旸归来,遂叫人将赵旸请到书房。
要么怎么说人老奸马老滑呢,李昭述一见赵旸神色有异,便跟仿佛猜到了什么似的,笑着问道:“景行还在琢磨汉臣那事呢?”
赵旸也不隐瞒,将他之前顺道去军营见了狄青一面的事告知李昭述,笑着道:“年轻人沉不住气,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李昭述听了哈哈笑道:“老夫大概知你心中所想,景行你想重用狄青,又怕所托非人……那么结果呢?狄青的解释是否令你满意?”
“一半一半吧。”赵旸将狄青的答复转告李昭述。
李昭述听罢也是忍不住摇头:要说狄青果然是存心吧,那就代表着狄青当时确实是政治投机,决定投靠韩琦、尹洙而背弃于他有恩的范仲淹;倘若并非存心吧,那就像赵旸之前所说的,此人毫无政治敏感,确实不适合混迹庙堂。
“那你觉得是否可信呢?”李昭述最终问道。
“六七成吧。”赵旸想了想道,主要是他觉得,以狄青“当世名将”之名,按理能看出当时围绕着水洛城的政治之争。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知李昭述时,李昭述颇有些哭笑不得,摇头道:“什么叫既是‘当世名将’,按理能瞧出当时政治之争?这老夫就要说你了。你那番话,此处估计也就老夫能听得明白,除老夫外你问问其他人,恐怕大多连郑戬、韩琦、尹洙、范仲淹这几人的关系都说不清楚。”
赵旸想了想,觉得李昭述这话倒也无不道理,这四人的关系确实有些复杂。
比如说,郑戬与范仲淹都娶了李昌言之女为妻,按理说是连襟,但却政见不同,甚至有些势不两立;而韩琦、尹洙乃范仲淹挚友,但在水洛城这件事上,甚至包括当时陕西针对西夏的防御之策,范仲淹却反对二人的主张,立场与郑戬近乎一致。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硬要说狄青当时的选择是政治投机,这也确实有些勉强,搞不好当时狄青只知范仲淹与韩琦、尹洙交好,误以为范希文也持同样想法呢。
眼见赵旸再次陷入沉思,李昭述笑着开导道:“好了,过往之事,再提无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依老夫之间,狄青并非忘恩负义之辈,昔日做出错误选择,多半是不知庙堂中的事物,他岂知韩琦、尹洙、范希文三人虽志同道合,却又政见不一呢?”
赵旸思忖片刻,点头道:“老明公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哈哈。”李昭述轻笑两声,揭过此事:“接下来作何打算?替老夫暂领定州一些时日?也好叫老夫学一学你昔日收服陕西四路官民的手段……”
“老明公说笑了,晚辈哪有什么手段?”赵旸失笑摇头之余,道出了实情:“此番北赴,晚辈怕是呆不久?”
“哦?为何?”
于是赵旸便将他与程琳、燕度三人联名上书的事告知李昭述,并补充道:“……时我还在赵州,官家催我回京的信使已至,好在是我先前身边护卫,我使了法子将其打发了,趁机前来真定府……之后待在熊州、保州转过一圈,我就得回汴京去,不可太过耽搁。”
李昭述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评价赵旸的胆大妄为。
良久才失笑道:“正好老夫也要再去一趟定州,索性明日与你同行。”
此时赵旸已知道李昭述当前兼知定州,还要为韩琦前两年大力整顿定州军队一事善后,安抚军心,故也没有推辞。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忽有府吏来报:“知州,于外巡逻的骑士截到一队禁军,为首二人叫做魏焘、鲍荣,自称是小赵郎君身边护卫……”
说着,这府吏偷偷看向赵旸。
赵旸端着茶碗朝李昭述努努嘴,做出一个怪相。
“胆大妄为。”李昭述哭笑不得,抬手指了指赵旸,随即在思忖片刻后对那府吏道:“老夫与小赵郎君有要事相商,暂时顾不上此事,你叫他们先将人带至城中北营,交由狄副都部署看管……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那府吏惊疑地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赵旸,也不敢细问,领命退出了书房。
当晚,李昭述命人在州府内摆宴,正式为赵旸一行接风洗尘,吩咐真定府内官员作陪,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