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口孺子,岂有此理。”
早朝后,范仲淹、杜衍、韩琦、富弼、包拯几人联袂来到了大庆殿旁侧的食堂,此时越想越气的包拯嘴里犹骂骂咧咧,引起附近一些官员的侧目,甚至其中几人的脸上还浮现有难以克制的诡谲笑容。
或有人调笑着打趣道:“包弹公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声问候,包拯双目狠狠瞪了过去。
“包弹”乃朝中某些官员给包拯取的“雅号”,即指代包拯有弹劾言事之权,同时也暗讽包拯过分运用这份权力,甚至于有时因为未能达到目的还会锲而不舍地反复上奏,直到官家接受他的劾奏,将劾奏的对象问罪,令深受其害的宋庠、张尧佐等暗骂其为疯狗。
张尧佐且不论,宋庠乃大宋文坛领袖之一,极少口出鄙语,并且也从不以品德指摘他人,哪怕是范仲淹这个不可调和的政敌,他私底下也认可后者的品德,可想而知包拯曾将宋庠逼到什么地步。
总之,“包弹”并不是什么好的雅号,至少对于包拯来说不是,因此哪怕对方加个“公”的尊称,包拯依旧狠狠瞪了过去。
只不过碍于对方此刻笑容满面,包拯也不好口出鄙语,只能冷冷瞪着对方以表达不悦。
见此,范仲淹出面为其解围,朝食堂内尤其是那名开口取笑包拯的官员拱手道:“包公身为知谏院言官,劾奏言事乃他分内之事,岂是无缘无故要得罪同僚,此拳拳忠国忠君之心,请诸同僚见谅,莫要取笑。”
那人看了一眼范仲淹,怏怏地转身走开了,从旁的官员们也不再围观,自顾自准备用饭。
一来是范仲淹威望太高,且自身又没什么“黑料”,二来也是因为在旁的杜衍、韩琦、富弼等人——当前朝中,“范党”那是非常强势的,逼得陈执中、宋庠、张尧佐等人报团取暖还不够,还要借某个宠臣才能与之抗衡。
“多谢希文公。”包拯朝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仲淹摆了摆手,拉着包拯的衣袖在一旁的排桌旁坐了下来,轻声劝道:“希仁,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稚圭也是。”
从旁,杜衍、韩琦、富弼几人也依次就坐,听到范仲淹这话,韩琦表情古怪地转头看了一眼范仲淹,欲言又止半晌,但终是没说什么。
毕竟他也明白,今日那赵旸完全是看在这位范公的面子上才饶过了他与包拯,否则今日他二人要受到的羞辱,怕是不止这些。
同理,包拯虽心中不忿,但也不好驳斥范仲淹,只能以闷不做声作为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僵硬,又出于心中的好奇,富弼忍不住问道:“希文公,与那赵旸相识?”
原来今日早朝之前他并非与范仲淹、杜衍、包拯、韩琦几人一同到场,因此也并未撞见赵旸,只是之前依稀听范仲淹提过后者。
“景行于我有恩,我二郎纯仁现今在其手下当差,颇有交情。”
范仲淹也不隐瞒,简洁地阐述了他与赵旸的关系:有恩,但彼此关系并不算亲近,至少远不如他儿子范纯仁与赵旸的关系。
富弼乃聪颖之人,一听就明白了大概,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张尧佐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食堂,身后还跟着面带诡谲笑容的刘元瑜,遂无奈低声道:“得志小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张尧佐已带着刘元瑜来到了范仲淹几人的桌旁,搓搓双手笑着打招呼道:“哟,都在啊……”
范仲淹心中也是无奈,起身拱手道:“张……”
刚说一个字,就见张尧佐抬手打断,一脸郑重道:“范相公,张某素来敬重你,从未想过得罪,今日张某这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望范相公莫要干预。”
范仲淹当然知道张尧佐是冲着包拯来的,刚要开口劝解,就见本就一肚子火的包拯拍案而起,一把揪住张尧佐的衣襟骂道:“老匹夫,你道我怕你不成?!”
这厮居然还敢如此嚣张?!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张尧佐面露惊色,抬手握住包拯的手想要将其掰开,奈何二人岁数相差十岁,一时竟是挣脱不开,气得他恼羞成怒,索性也揪住了包拯的衣襟。
从旁的刘元瑜也被包拯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大声嚷道:“打人了,包弹动手打人了……”
“刘御史!”
眼前事态要闹大,范仲淹当即喝住,随即又苦劝包拯与张尧佐,奈何二人充耳不闻,揪着对方的衣襟拉扯推攘起来,惊地范仲淹、富弼二人忙上手劝解,想要将二人拉开。
见此,刘元瑜眼珠微转,大声嚷道:“快来人禀报官家,范党打人了!范党打人了!”
范仲淹惊怒回头,正要呵斥,就见同样一肚子火的韩琦眼见刘元瑜胡说八道,一脚踹在后者的膝盖窝上,踹得后者一个跄踉,撞上了另一张排桌。
“韩琦!”站定后的刘元瑜满脸怒意,然而韩琦却丝毫不惊,冷笑道:“你待怎得?!”
刘元瑜又羞又怒,不顾一切扑向韩琦。
别看他二人岁数相近都在壮年,且都是文官,但韩琦那可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文官,好歹也有几分拳脚功夫,
刘元瑜哪里是他对手,三下两下就被韩琦按在了桌上。
这场混乱,看呆了在食堂内当值的厨工与干事们,倒是在旁围观的朝官们看得饶有兴致。
可惜这场好戏并未持续多久,继刘元瑜这个丢人的家伙三两下就被韩琦制服,张尧佐也很快就被包拯给制服了,不过相较一声不吭的刘元瑜,张尧佐此刻仍然很硬气,大嚷着要叫包拯付出代价。
范仲淹生怕张尧佐有什么闪失,忙上前劝说包拯将其松开。
估计包拯此时也发泄了心中的怒火,遂在范仲淹的劝说下将张尧佐松开,没想到脱困后的张尧佐竟还不依不饶地扑向包拯,所幸被范仲淹、富弼二人拦下。
“包弹!今日之事,我决计不与你善罢甘休!”
最终,丢人丢阵的张尧佐带着同样丢了颜面的刘元瑜怒气冲冲地离去了。
不过半刻,宋庠就在枢密院得知了此事,替他到食堂打饭的元随官吏待回到枢房后一脸诡谲地禀告道:“枢相,您猜怎么着,包拯与张尧佐在食堂打起来了……”
听到这话的宋庠波澜不惊,因为他早猜到了。
之前下朝后,张尧佐就邀他一同去食堂用饭,顺便嘲笑包拯,他猜到包拯的性格忍受不住张尧佐的嘲笑,双方肯定要打起来,便劝张尧佐莫要多事——倘若赵旸也在,那他倒是敢跟着去,问题是赵旸都被官家唤到福宁殿去了,光他跟张尧佐、刘元瑜三人……怎么想都不靠谱。
可惜张尧佐不信包拯还敢嚣张,执意要去嘲笑包拯,这下好了,又丢了一个大脸。
当然,这事问题不大,毕竟有范仲淹在,肯定不至于惹出什么大祸来。
宋庠摇了摇头,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边用饭,一边思忖着对策。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先跟那赵旸合计一番,探探后者的口风:若那小子对他心报善意,那他自不必畏惧范仲淹或包拯;否则还是尽早考虑一下退路,免得像张尧佐般丢了颜面。
而与此同时,张尧佐刚与刘元瑜分别,二人相约:张尧佐即刻面圣去告包拯几人的状,而刘元瑜因无权出入后宫,索性回家写劾奏,弹劾包拯与韩琦二人的冒犯。
约定此事后,张尧佐气呼呼地径直朝福宁殿而去,不过临近福宁殿时,他心中怒气渐消,此时再一细想,他心中未免有些踌躇起来。
毕竟,他可不算什么宠臣,官家不过是宠爱他侄女张贵妃,才对他颇有厚待,他怎么敢仗着这事去打搅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