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杨文广率四千步骑返回鄜延路,依旧驻军保安军。
临行前,赵旸自然也与其好生交谈与安抚了一番。
这位可以说是没敢上好时候,于宋夏庆历和议前夕才调职陕西,因此尽管事先也见过范仲淹与庞籍,甚至凭借祖父两辈的名望与功绩官拜州路副都部署,但终是没有机会展现本领,以至于直到如今,也无人知晓这位当代“杨家将”究竟是否真的善于领兵作战,于世间更是籍籍无名,不如种家与折家,亦不如狄青。
不过杨文广本人颇有抱负,也看出朝廷于陕西编户齐民是为了给日后讨伐西夏铺路,见赵旸迟迟不去鄜延路,便假借参与围剿赤勒、白勒二族的名义越境支援环州,目的自然还是为了见赵旸一面,自我举荐,希望他日成为讨伐西夏的一路兵马主将。
对于这位渴望战功来证明杨家尚未没落的杨家将,赵旸自然也乐得结交,收为部下,尽管杨文广早已年过四旬。
可惜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驻地远在原州与环州交接一带,且参与围攻三族的兵力也已足够,兼鄜延路也需要有善战将领坐镇,否则叫杨文广参与围攻三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而言之,在赵旸一番宽慰与安抚后,杨文广总算是怀揣着些许遗憾与期待返回鄜延路去了,厉兵秣马,静等他日讨伐西夏。
而与此同时,针对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包围网也已撤离落成,西面及南面,有冯文俊、张亢、杜杞分别自镇戎军、原州、庆州方向钳攻三族,东面有马怀德、慕恩、牛奴讹等多面夹攻,再加上窦城子、葫芦众泉的赵瑜、赵璞、郭逵、张揆,明珠、灭藏、康奴三族可谓是身陷包围,仅剩北面一个口子。
这个口子是赵旸故意留空的,目的是为了引诱三族向北迁族逃窜,看似是条生路,但考虑到北面那是一片数百里的破碎高塬地形,只要三族胆敢向北迁族逃窜,其下场无外乎被宋方二三万骑兵追击至死,绝无可能逃窜到西夏境内。
或许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三族目前紧紧抱团,看似并未考虑向北逃窜。
可即便是紧紧抱团,三族驻地间也深深扎着窦城子、柳泉镇、细腰城等数个钉子,赵瑜、赵璞、郭逵、张亢等数支小股宋军死死扼守各处塬间要道,令三族无法真正将各自部落汇聚一处。
八月十六日,灭藏族五千步骑再袭细腰城,遭此时已驻军细腰城的郭逵率麾下宋军与本地乡兵击退,辛苦鏖战半日,未得丝毫收获。
同日,明珠族袭窦城子,又分兵袭柳泉镇,康奴也兵分两股,一支袭柳泉镇,一支袭葫芦泉,可惜兵力调动皆被宋方的骑兵看在眼里,随着慕恩、马怀德、牛奴讹、尔玛洛等率骑兵摆出佯攻二族驻地的假象,明珠、康奴二人仓皇撤军,赵瑜、赵璞、张揆等几乎没费什么力便守住了窦城子、柳泉镇及葫芦泉。
不夸张地说,明珠、灭藏、康奴三族被包围事小,身陷战略上的被动事大,各路宋军已针对三族布下天罗地网,尽管一时尚未展开猛攻,但却在逐步压缩三族的活动空间,除非三族能尽快击破几路宋军,否则似各路宋军每日掠杀其羊群,断其水源、柴薪的战术,相信过不了多久,三族族人恐怕就要饮羊奶、羊血解饿,生食羊肉充饥。
但遗憾的是,似张亢、杜杞、冯文俊、马怀德、郭逵、赵瑜、赵璞、张揆等各路宋军主将,无一不是知兵的将领,哪怕是慕恩、牛奴讹、尔玛洛等并不通兵法的羌部落族长,也不敢违抗赵旸的命令,主打一个围困不攻,即使你三族在我面前自溃我亦不出兵追击的稳重战术,日拱一卒,逐步挤压三族生存空间,愣是叫三族毫无办法。
感受到败亡的恐惧,三族族长相聚于明珠族驻地,商议对策。
相较往日,如今明珠族驻地可谓是死气沉沉,族内柴薪已经断了数日,明珠族人只能捡拾牛羊马粪来烧火,饮水也已断了数日,只能饮羊奶解渴,在招待灭藏、康奴二族族长时,明珠族唯有亦羊奶煮肉,虽说香气扑鼻,但煮熟的肉却腻地难以下咽,人人感觉口中干渴。
“为今之计,怕是唯有向宋人求和了。”康奴族长苦涩道。
由于各路宋军封锁了消息,他于两日前才得知,小遇、裕勒、赤勒、白勒四族皆已被宋军剿平,小遇族长逃窜不知下落,裕勒族长遭慕恩击杀,赤勒、白勒二族族长皆已投降宋军,当初一同反叛的八族,除远在环州西北部的别勒部落外,有四支皆已被宋军剿平,只剩下他明珠、灭藏、康奴三族。
听他将现况一说,明珠、灭藏二族族长亦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此次宋军的行动,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在重金犒赏刺激下各路宋军都表现出色不说,关键还是对于战略的把控,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家伙,针对他们羌族部落制定了断粮、断水、断柴薪的战略,以游击的方式令他们疲于应付,若正面交战,他们三族的骑兵都不会逊色宋方的骑兵。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灭藏族长操着沙哑的嗓音道:“如今宋人占据优势,岂会轻易接受我等求和?”
“凭我三族各自尚有六七千勇儿,宋人近日围而不攻,多半也是忌惮我三族兵力,若真要鱼死网破,宋军也决不会好受。”康奴族长道。
明珠、灭藏二族族长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与宋人和解。
次日,灭藏族长代表三族,亲赴宋军马怀德部的军营交涉。
马怀德不敢擅做主张,遂派一队蕃落骑兵护送灭藏族长前往环州。
八月十八日,赵旸在环州接见了灭藏族族长灭藏乌都,种诊、种谔、范纯仁、文同等人在旁作陪。
灭藏乌都也从未见过赵旸,更不知宋军主帅竟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待见到赵旸时不禁愣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抚胸躬身向赵旸行礼:“灭藏乌都,拜见军帅。”
出于礼数,赵旸拱手还礼,随即明知故问笑吟吟问道:“灭藏族长多礼了。此次族长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灭藏乌都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但终是没敢发作,带着几分恭顺道:“我代表灭藏、明珠、康奴三族而来,希望与贵军和解,不复征战。”
“可以啊。”赵旸爽快道。
这份爽快令灭藏乌都有些惊疑:“果真?”
“当然。”赵旸点点头,随即笑着道:“事实上我也不愿与三族兵戎相见,奈何三族反叛,我才调兵征讨。”
灭藏乌都连忙道:“宋帅误会了,我三族其实并非真心反叛,只是不愿部落拆分、族人离散,若宋帅能保证使我三族免除编户,我三族愿意归顺,侍奉宋廷。”
听到这话,种诊、种谔皆冷笑不止,范纯仁与文同脸上也露出微妙的表情,四人的神色仿佛在说:事到如今,你还敢提这种非分要求?!
就连赵旸也被灭藏乌都这话气乐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正色道:“灭藏族长这话,恕我难以答应。……我可以接受明珠、灭藏、康奴三族的归顺,甚至对三族反叛一事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三族必须接受编户齐民。”
灭藏乌都闻言看向赵旸,沉声道:“宋帅,我三族联合,尚有二三万族兵……”
赵旸打断灭藏乌都的话淡然道:“那就接着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