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之上,饭菜的香气依旧萦绕,可美伢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碗里的米饭沾着几粒芝麻菜也浑然不觉。
就仿佛是有人按了时间停止器!
“……”广志也是抿了抿嘴,看着美伢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连贯的表情。
时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傻乎乎的笑,时而又瞬间敛去笑意,眼神发直地愣在原地。
转瞬眼眶又微微泛红,鼻尖发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末了还会突然“嘿”一声,语气古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模样,活像精神被抽离了大半,只剩一副躯壳在本能地做出反应,说是精神错乱也毫不为过。
坐在一旁的小新,用小勺子挖着煎肉饼,眼角余光瞥了美伢一眼,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嘀咕道:“妈妈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是跟着怪大叔出门晃了一天一夜,回来就坏掉了的样子呢。”
这话虽没说出口,可那嫌弃又无奈的小眼神,早已把心思暴露无遗。
广志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小新的神态,再联想到他那点小心思,额角瞬间抽搐了几下,脸上掠过几道黑线。
他放下筷子,伸手敲了敲小新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新之助,你这小家伙,不会用比喻就别乱用!还有,我的那些杂志,你要是再敢偷偷乱看,就算是老爸的铁拳也不会饶了你!”
这种离谱的比喻调侃,哪怕是童言无忌,他这个大丈夫也绝不能忍受!
他又没有什么赤橙黄绿青蓝紫之类的癖好!
更何况,小新口中的“怪大叔”“杂志”,字字都戳中他的尴尬,若是不及时制止,这小鬼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来。
可小新却丝毫不怕,反而又斜眼瞥了广志一眼,小手托着下巴,慢悠悠地朝着旁边叹了口气,那语气里满是“我都懂”的了然:“唉唉,你看看你看看,这模样,就像是心事被揭穿了一样。广志,你这样可不行啊。”
“你!”广志的拳头瞬间握紧,他终于体会到小新毒舌的厉害了:“野原新之助,给我专心吃你的饭!”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美伢要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不,解决不了问题。
难道还解决不了你野原新之助!?
“额……”
小新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危险降临,连忙低下头,把小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白米饭和煎肉饼,时不时端起小碗喝一口萝卜味增汤,又飞快地夹一筷子炒芝麻菜塞进嘴里,乖巧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不多时,小新就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边朝着客厅跑,一边含糊地喊道:“谢谢款待,我已经吃饱了!我一定会好好报应大家的!”
广志伸手扶额,无力地叹了口气,对着小新的背影喊道:“是报答!报答!报答!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是报答,你明白了吗?新之助,你这个小鬼!”
他真是被这孩子的口语问题愁坏了,纠正了无数次,却依旧我行我素,每次都能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可小新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早已跑到客厅,扑到电视机前,陪着小白一起看动感超人。
电视里激昂的主题曲响起,小新挥舞着小手,嘴里不停喊着“动感光波——biubiubiu”,小白也跟着汪汪叫个不停,一人大一小一狗,把客厅闹得沸沸扬扬,充满了活力。
“唉,这家伙。”
广志看着小新活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这小鬼虽然调皮捣蛋,经常让人头疼,可正是这份鲜活,让这个小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继续吃饭,余光却瞥见美伢终于有了动静。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哎?老婆,你清醒了吗?”
这一眼,让广志瞬间停下了动作。
只见美伢脸色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光,鼻孔微微放大,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哭的怪异表情,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的试探:“老公……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拿到了四百五十六万日元的薪水吗?”
广志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对着美伢缓缓点头,语气温柔又耐心:“是的,美伢,我的老婆,我的好老婆,确实是四百五十六万日元的薪水。”
这已经不是美伢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从他晚饭时说出工资数额开始,美伢就陷入了这种失神状态。
每隔几分钟就会确认一次。
而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回答。
得到肯定答复后,美伢依旧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一手紧紧握着盛着白米饭的碗,一手拿着筷子,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
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转瞬又涨得通红,就像是把厨房里的醋、酱油、清酒、味增等各种调料全都打翻,一股脑地涂在了脸上。
五彩斑斓,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广志对此却十分理解,甚至能感同身受。
四百五十六万日元的月薪,放在一九九二年的日本,哪怕是东京的高薪阶层,也算得上是顶尖水平,远超普通家庭的认知范畴。
美伢出身熊本市的普通家庭,从小到大过的都是精打细算的日子,以前他月薪二三十万日元时,美伢都要掰着手指头规划开支,如今突然得知月薪暴涨到四百多万,情绪失控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就连他自己,融合了华夏京爷与英国留子的灵魂。
见多了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财富场景。
可在得知自己能在这个年代拿到如此高的薪水时,也忍不住感到不可思议与惊喜。
试想一下,一个原本只能靠着微薄薪水养家糊口的普通上班族,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月入四百多万的高薪人士。
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任何人陷入情绪的漩涡。
就在广志暗自思忖,想要开口安抚美伢时,美伢突然“腾”的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急促而突然。
带动着椅子在榻榻米上划出“吱呀”一声轻响。
广志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问道:“唉?美伢,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美伢却一句话也不说,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迈着急促的步伐,“噔噔噔”地朝着厨房的冰箱走去。
广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太了解美伢了,这种沉默的反常,往往意味着要搞出点什么事情来。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美伢打开冰箱门,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很快就拿出了一瓶牛奶。
她拧开瓶盖,对着玻璃杯“吨吨吨”地倒了满满一杯,牛奶顺着杯壁溢出,洒在了桌面上,她也浑然不觉。
紧接着,又迈着同样急促的步伐,“噔噔噔”地跑回餐桌旁,将那杯溢满牛奶的杯子,重重地放在了广志面前。
“啊这……”
广志看着眼前这杯牛奶,脸色瞬间黑了大半,额角的黑线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发紧,看着美伢那张依旧怪异的脸,原本到了嘴边的“你这是恩将仇报”,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的美伢状态不对劲,他可不敢刺激她,万一真的让她彻底“坏掉”,那麻烦可就大了。
坏掉的女人……战斗力起码加十倍啊!
他可遭不住的!!!
美伢却像是没看到广志难看的脸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广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广志都忍不住苦了苦脸色。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多了几分异样的坚定:“老公,我这就去洗个澡,稍微等我一下。”
“啊这这这……”广志握着筷子的手瞬间僵硬,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内心当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看着眼前的牛奶杯,又看了看美伢转身走向浴室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真的是恩将仇报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脑补接下来的画面了。
并且为自己的老腰感觉到了悲哀。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广志坐在餐桌旁,看着眼前的牛奶杯,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还有点后悔。
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早告诉美伢工资数额?若是等工资到账,用实际行动给她惊喜,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但想想的话似乎也不可能。
估计到时候迎接自己的……就是猛毒爆发火山超级下坐了!
“有点恐怖。”广志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小新依旧在对着电视大喊大叫,动感超人的主题曲夹杂着小白的叫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与浴室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而热闹的画面。
广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牛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先提前补补吧。”
牛奶的香甜在嘴里弥漫开来,可他却丝毫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一场战斗,这点补充管不管用还另说。
“算了。”
广志一口气把牛奶全部喝完。
没办法。
喝了牛奶起码还能补补。
要是不喝。
那就纯粹没有任何补给,直接应战,下场估计是惨得很呢!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要……要来了吗?”广志瞬间坐直了身体,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地看向浴室的方向。
片刻后,浴室门被打开,美伢穿着宽松的浴袍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只是那股难以掩饰的激动,依旧从眼底流露出来。
看向广志的目光里,也眼波流转,浓郁的水渍都快渗透出来了。
“……”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醒。
只是一个眼神。
广志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撑着桌沿缓缓的站了起来。
动作很艰难,就仿佛是伟大的存在为了迫不得已的事情,而只能英勇就义。
然后,广志跟着美伢来到玄关的二层楼梯。
朝着二楼的黑暗走去。
……
二楼杂物间的光线不算明亮,仅靠一扇小窗透进的月光勾勒出屋内轮廓。
堆置的旧纸箱、闲置的玩具、落着薄尘的小家电挤得空间略显局促,唯有中间一块榻榻米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休憩之处。
“呼呼呼……”广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榻米上,四肢舒展,连抬手的劲儿都快没了,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
美伢依偎在他身旁,将脑袋轻轻搁在他温热的胸口,发丝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萦绕在广志鼻尖。
她指尖纤细,带着几分雀跃,在广志的胸膛上慢悠悠地画着圈圈,时而勾勒他的锁骨轮廓,时而轻点他的心跳位置,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欢喜:“老公你可真厉害,我真的没想到,你现在竟然能这么厉害。”
广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眼帘半垂,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得像被风吹过:“只要你知道厉害了就行。”
这话里没有半分得意,反倒透着一股被榨干精力的疲惫。
那副强撑着的模样,顿时逗得美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肌肤传递给广志,带着暖暖的笑意。
她仰头抬起头,趁着广志不备,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柔软的唇瓣带着微凉的触感,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气。
“那接下来,我们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真要更加辛苦老公你了。”美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手臂微微用力,将广志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份幸福牢牢攥在手里。
广志再次点头,深吸一口气,又使劲喘息了两下,胸口的起伏才稍稍平稳,语气也多了几分坚定:“放心吧,老婆,我一定会让咱们家过得越来越好的。”
每日情报系统的助力、手头稳步攀升的业绩,还有眼前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子,这些都是他拼搏的底气,哪怕此刻疲惫不堪,心里也满是踏实的暖意。
就是广志真的感觉自己有点坐不住了。
美伢满意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发丝蹭得广志脖颈发痒,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撒着娇,直到手臂有些发酸,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起身整理了一下浴袍,动作轻快地在杂物间里翻找起来。
纸箱被挪动的窸窣声响起,不多时,她便拿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睡衣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广志面前。
广志挑眉,眼神里满是疑惑——这睡衣他从未见过,显然是新买的。
不等他开口询问,美伢便弯起眉眼笑了起来,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来吧,这里有一身新的衣服,你先穿上。老公,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我先下去给你热一热饭菜,一会儿记得下来哦。”
她说着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刚搭在门把上,又停下脚步,回头朝着广志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欢喜笑容,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暗示:“对了,下去了以后,还有额外的牛奶在等待着你哦。”
话音落,便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广志一个人留在了寂静的杂物间里。